第64章

  又是达奇。古斯克制着翻白眼冲动:“怎么,甜心, 准备好把我介绍给他了?”
  亚瑟却不吭声了,古斯几乎能听到那双蓝眼睛后的脑子加速运转的声响。半晌, 亚瑟惊醒似的眨眨眼。
  “我得想想。”他咕哝, “还有, 小子,做了人就管好你的嘴。”
  “现在起, 有别人在不准这么叫,把你那双下流的爪子也收好——”
  古斯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私下里可以继续。”他总结着, 惯性先摸上那截紧实的腰, “奇怪, 怎么感觉待遇反倒有点降……”
  亚瑟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古斯老老实实地收回爪子。
  亚瑟哼笑一声,反倒伸过了手,拇指勾上他的领口,又好奇地扒拉几下:“这料子倒是软和……但连个口袋都没做?你从来不用装子弹?”
  “这是睡衣,甜心,”古斯解释,“不需要口袋——”
  他忽然一顿,低下头,拉起自己身上的短袖t恤。阳光底下,它也是半透明的,泛着珍珠白的光晕。
  如果要凑启动资金的话……
  古斯灵机一动:“亚瑟,在你们这,一件会发光的衣服能卖多少?”
  男人一声嗤笑。
  “少打这个主意,小子,我还不至于让你去卖衣服。”他摇着头,手也松开:“过来。这边还有些帆布,得把你这身鬼火遮严实了。”
  亚瑟往马车走,古斯却不死心:“这跟至不至于没关系甜心。一些神棍可巴不得见到个发光神迹,咱们完全可以包装一下去诓他们,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肥——”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自己的后领,飞快把t恤衫脱下。但布料离开躯体的瞬间,一阵灼目的辉晕闪烁,像是水珠落进沸油,转眼就消散在空气里。
  古斯的指节茫然地抓了抓:“呃……”
  亚瑟挑起眉。
  “看来你那天才生意就这么完了。”他慢悠悠地说,“还是说,你打算亲自充当这个神迹,圣·奥古斯图斯大人?”
  “见鬼,闭嘴,这一点也不科——一点也不神秘学啊?”古斯大惑不解,又往空气里捞了捞:“这到底什么原理?明明我能留在你里——”
  一块帆布糊向他的脸。
  ……
  这趟前往圣丹尼斯的旅程纯属临时起意。而自从和古斯共享起游戏背包,亚瑟虽然嘴上仍警惕着邪门货色,身体却早已诚实地接纳了这款邪门的便捷。
  毕竟,当食物可以储存,子弹约等于无限,野外采集和猎获的物资不必再担心腐坏变质,进趟房间摸到衣箱就能换上干净衣物,即便自律如亚瑟·摩根,也难免被养得散漫——手头除了必需的武器、惯性留下的一人份给养,其它能不带就不带。
  而游戏背包又细分出三个区域:马鞍包,营地箱子,亚瑟身上的斜挎包。
  多余的衣物和武器全在前两项。私酿酒马车里只有些保护货物和伪装用的东西。他们搜罗半天,最终,古斯以头顶麻袋、腰扎麻绳、身披帆布的造型完成伪装,活生生一个刚从货船底舱爬出来的偷渡客。
  亚瑟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大声嘲笑。
  “好歹挡住了。先坐我边上,进了城就躺后边装死,免得让人以为我在抛尸。”
  “呵。真风趣。”古斯冷哼。“要是被发现,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先灭了那蠢货的口,再去把银行给抢了。”
  亚瑟鼻腔里滚出半声短促的笑,头顶的帽子摘下,啪地扣在他头上:
  “你要真想干点什么,等哪天我带你去。现在安分点,先去看看那屋子里有什么你能用的。”
  古斯:“呃……”
  坏了。这家伙好像当真了。该怎么向一个1899年的悍匪解释,自己嘴里的抢银行通常只是玩笑话……
  不过,反正有亚瑟在,抢一抢,好像也是个不错的约会项目……
  古斯纠结地扭过头,但私酒马车已经晃晃悠悠,碾着软泥往前开跑。太阳已升得老高,最后几缕沼雾缠在秃柏树的瘤节间,被阳光烫得蜷缩成珠。更远处,几只长腿的鹭科鸟类被车轮声惊起,扑腾着翅膀消失在沼泽深处。
  哪怕古斯再不愿意,也必须承认,没了自己拖累,亚瑟驾车的本事确实能发挥得更好。马车在泥泞的沼地里几乎飞驰。穿过一道铁路桥,再往里斜去一阵,一座不起眼的木屋便在前方显出。
  它显然已经在这片潮湿的土地上伫立了好些日子,整体泛绿,偶见发黑。模样和游戏建模相差不大,甚至能说更破败些。古斯去摸亚瑟的望远镜,亚瑟的手肘倒先拐过来。
  “就是个烂屋子。”亚瑟压低声音,马车依然保持着速度,“看着像块发霉的硬饼干……你确定这真是个鬼屋?”
  古斯更纠结了。
  “不是那种吓唬小孩的鬼屋,亚瑟。是那种,怎么说呢——一种有点讲规矩的神秘存在。理论上,进去还能给你免费算命一卦,内容可能跟你的命运……嘿,你等等!”
  亚瑟大步流星,沼泽地的软泥在他马靴底下嘎吱作响。古斯才跳下马车,男人已在门前站定,一手叩上门板,另一手拇指无声地顶开左轮击锤。
  没人应答。
  亚瑟眯起眼睛,又敲了一次,力道比先前更重,响得像往铁皮桶里扔哑弹。古斯咒骂一声,拎起酒瓶赶上,还没过门廊,亚瑟却已经推开了那扇没上锁的门。
  屋内光线昏暗,发霉纸张与融化蜡烛的气味相混,不过倒能看清是个简单的单间布局:暗红的窗帘,横在窗前的木桌,几本摊开的厚重皮面书,散落各处的蜡烛。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个衣帽架,一顶黑色高礼帽歪歪斜斜地挂在最上端。
  还真和穿越前见的布景差不多。
  “怪。”亚瑟压低声音嘀咕,左轮手槍始终没有放下,“这儿明明没人,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看。”
  古斯干笑,抢在亚瑟戳向书本前截住那只爪子,塞进匆忙拎来的私酿。
  游戏里,这间屋子里画像中的动物,将昭示当前存档中亚瑟最后的命运。进屋前,古斯有过犹豫,有过好奇,也有过紧张——
  眼前墙壁空空如也。不光没有那些关于亚瑟的预言,那幅只有亚瑟死后,玩家操作约翰重访此处才能看全的屋主肖像,同样不见踪影。蜡烛仍在跳动,仿佛那位神秘存在刚离开不久。
  但这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别去赌这是不是没加载出来。
  哪怕一开始,古斯还真想看看这地方会显现什么。
  谁能不心痒呢?要是这屋子真有点什么,要是它真能预示点命运……那画会画出什么?是鹿,是狼,还是传说中因经费不够而砍掉的鹰和秃鹫?
  可气氛不太对。
  这里的空虚不是缺失,更像某种压抑。某种机制,某条法则,已经在运行,只等有人踩中它设下的阈。
  也许是他,也许是亚瑟。
  古斯盯着空空的墙,忽然意识到:
  我不需要它给我看未来了。
  我不是来打探“亚瑟会成为什么”的。
  我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预言也好、命运也好,都不如我亲自去改写它。
  古斯深吸一口气,向那衣架看了一眼。
  神秘学的地盘,能上的也只有更古老更神秘的东西。他曾在那本奇怪的选拔教材里读到过它——存在于神话时代,古文明与蛮荒之间的习俗,一条比法律更早、比契约更旧的规矩:
  宾客法则。
  “敬古老的规矩。敬那些懂得守望边界的存在。作为过路人,我们带来礼物。”古斯抬高声音,将自己的酒瓶重重磕在亚瑟瓶口,顺势把亚瑟的枪管一并压下:
  “这两瓶酒,献给门槛的主人。”
  亚瑟的眉毛扬了起来,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和仪式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任由他拽着带着,把私酿放去了该放的位置。
  烛火仍在明灭摇曳,房间依旧安安静静。古斯抓着亚瑟就往外走。这家伙倒也相当配合,既没开口问,也没去碰任何东西,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走到门边时,古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忽然一愣。
  角落里,那个挂着礼帽的衣帽架不见了,一面一尘不染的穿衣镜取而代之。
  镜中倒映的根本不是他们当前所在的木屋。
  仍是关着的窗,拉着的帘,但烛火的颜色变了——幽蓝、冷寂,像烧尽前的灯油。不远处隐约浮现画框的一角,某种树脂燃烧的腥甜气息正从镜面渗出来。
  ——回应到了。
  不是言语,不是手势,而是它的方式。
  古斯眯起眼,按上亚瑟的背。男人步伐一滞,手已去摁枪。古斯拽住他,再拉住。
  “在红河两岸,远在拓荒者的篝火还没烧开的时候……”
  古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拿着酒囊的客人能走进任何部族的营地,就像带着盐的旅人能在迦南地得到保护。”
  “我们带来了酒水,并非子弹。所有传统,所有古老法则为证——这个世界,献上酒水的客人受到庇护。这是比枪和法典更古老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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