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医院呢……”那四五层高的建筑没了。
  那拍摄者说的是中文,其实敖丙当时若是思维清醒点,应该用英语,这样的话传播效果会更震撼一点。
  不过无所谓了,视频平台会自动翻译。
  拍摄者踉踉跄跄地往前加快了步伐,却被渣土快绊住,猛地往前一摔,画面再次恢复时,边角多了条虚痕——镜头裂了。
  曾经500米的直线距离,堪堪让敖丙躲过一劫,若是再近些,他怕是尸骨无存了。
  远处有一座灰色的小山,随着镜头越走越近,画面中渐渐变得不再是单一的灰调。
  红色、淌在地上的红色血泊;彩色,那是人们的衣服,甚至还有着msf特有的荧光背心。以及……惨不忍睹的,残肢。
  越往里走,画面越渗人,直到只能拍到被炸毁的建筑,还有被压在建筑下逃不出来的人们在求救。
  越往里走,呆坐着的人就越少,沉默的躯壳就越多。
  一些人无助地望着镜头,无力、彷徨,刺着每一个人的心。
  “不……”录制者突然跑起来了,踉踉跄跄地,连带着画面天旋地转,只拍到一截断掉的腿。
  敖丙哭不出来,下意识的去检查同事的生命体征。瞳孔固定散大,无脉搏心跳,已经走了。
  他干呕得越来越强,猛地站起身来,镜头才捕抓到那位msf的身躯,半个身子被炸没了——当然,视频后期公开时经过厚码,只能隐约看见残缺的人体。
  小龙惶然后退着,几欲倒下。身子不自主地疯狂颤抖着,胃部在痉挛,翻江倒海般。
  他在害怕。
  分明当年被抽筋都没这么怕过的。
  视频只剩下一个低矮的视角,很显然拍摄者只是抓着手机,却把手垂下来了——敖丙那个时候已经忘了自己还在录制,正强行压着呕吐的欲望。
  碎裂的镜头注视着这片被战火掠过的废墟。
  有人抱着尸/体哭喊;有人呆坐着凝视虚空;有人在扒拉着断壁残垣,想把废墟之下的人救出来;有人互相搀扶着,往远方走去,
  可这儿,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areyoudoctor?”敖丙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惊得叫出声来,发现是一个小女孩拉着他裤脚问到。
  “yes.”敖丙苦咽下害怕和哀伤,强忍着爆炸的后遗症回到。
  “ican'twakeupmymom,couldyouhelpme?”
  视频戛然而止。
  “医院的精准坐标……不是……公开的吗?怎么会被……”卫星图室里有人问到。
  可答案谁人不晓。
  哪吒望向长官,唇色惨白地颤抖着。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待会儿向上级申请能不能准许我们提供医疗援助和平民撤退。”
  “视频发到群里,我们后期处理一下血腥画面后进行公布。”——联合国已经对这场战争开了差不多两个月的会了,始终纠缠不休。
  一旦这个视频公布出去,可以利用国际舆论进行施压,能不能停战不好说,但大概能先把伤员撤出来。
  那位母亲确实是叫不醒了,敖丙怕小女孩年纪太小,理解不了死亡的含义。
  他蹲下来牵着小女孩的手说:“你妈妈很累,睡得比较沉,咱们不要打扰妈妈睡觉好不好?”
  然后就想牵着小女孩的手往方才的后勤处走去,那边离得远,有些幸存者,也有已经恢复过来的同事。
  “妈妈是不是死了?”小女孩跟着大哥哥,步履蹒跚地踏着废墟往远处走去,还想回头去看母亲的遗体。
  敖丙便拿自己满是尘土的手遮住了小女孩的视线,他不希望小女孩落下终身的阴影,虽然他也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平安长大。
  “别看了……”敖丙闭了闭眼,想把刚才看见的血腥画面忘却——忘不了。
  在战火里长大的小孩,总是早熟得让人心疼。
  安顿好小女孩后,敖丙跑到一处空地把胃都吐空了才从情绪里缓过来,而后又马不停蹄投入到诊治之中,伤亡人数太多了,可目前还有工作能力的医生,只剩下那个时候在后勤处休息的几位。
  大部分医疗资源在轰炸中被炸没了,他们便想着先开车回基地取药,同时向周边的msf发起求援。
  但迎接越野车的却是黑乎乎的枪口。
  “nobodycanleave.”蒙面的武装人士拿枪指着敖丙的太阳穴,威胁到。
  “turnback.”枪口晃动,指了指几百米外的医院废墟,示意他们原路折返。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着。
  “children'sgethurt,weneedmedical.”
  一声枪响,蒙面人朝天放了一枪。
  “turnback.”更多的枪支对准了手无寸铁的msf成员们。
  敖丙咬着唇,猛打方向盘,原地退了回去。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武/装/分/子围困了医院。”哪吒得到了最新的战报。
  “那水源和食物……”
  “同样被拦截了。”
  记者总是跑得最快的,他们在远处的高楼上架起长枪短炮,拉着超长的焦段,拍下被炸毁的医院。
  敖丙拍的那条视频被全球转发着,掀起暗流无数。
  “我们严厉谴责这种针对平民、针对医院的蓄意攻击。”联合国已经对此次空袭下了定义。
  “我方建议,先让灾情中心的平民,尤其是小孩,先撤出来。”
  有人为正义发声,也有人为利益抛弃良知。
  否决权落下。
  敖丙清点着藏起来的药物和食物及饮用水,愁得抓头发。
  “情况如何。”
  “活着的还有160多,伤者93人,什么情况的都有。死者还没来得及数。”
  “不够水和食物。就这个情况,最多撑三天,弹尽粮绝。”
  “药物也是,不够用的。”
  几位幸存下来的医生互相打着气,决定先建出隔离带。高温高湿的环境是细菌病毒的温床。
  还能动的人带上简易的防护用品,把一卷卷床单搬到被武装分子看守的不远处。
  “咔嚓”一声声快门按下,被一个个床单堆砌而成的尸/山照片被送往全球,记者和持枪的人开始打起游击战。
  砖块围着那座山,他们寻来汽油,又借来烟民的打火机。
  熊熊燃烧的烈焰不仅灼烧着敖丙的眼睛,星火也在各地燎原起来。
  当地居民唱起悼歌,与黑烟一同飘往高天,送走数不清的无辜生灵。
  迫于舆论压力,维和部队被允许前往周遭地区,但仅限于使用武力自卫。
  专家和武装分子进行谈判,至少送些必须的药品进去,这个情况太容易引起瘟疫。
  但谈判总以失败告终。
  维和的防弹车装着充足的食物与水,和一大堆药品,等着时机一到就去救人。
  敖丙已经倾尽所有去救人了,但是没有药品,更多的人会逐渐死于感染,他纵使医术再好,也无能为力。
  他常常站在离封戒线百米远的地方,和哪吒对视着。
  哪吒看着小龙日渐一日的劳累,黑眼圈爬上小龙的脸,可脊梁依旧挺直。敖丙是静静站着笑着看他的,可哪吒总觉得那笑容蕴含着无限的忧愁。
  分明那个距离二人能拿神识交流,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断水断粮的第2天,医院的废墟又走了不少人。
  哪吒在装甲车上小憩着,实在是担心小龙,便化出本体飞向那断壁残垣。
  小龙躺在一片空地上,枕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背包睡着了。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拳头也紧紧攒着,似乎在做噩梦。还没等中坛元帅遁入梦境驱邪避凶,一声枪响划破死寂的黑夜。
  哪吒只好火速回归肉身。
  “什么情况?”哪吒问。
  “双方又交火了。”
  敖丙赶忙让大家躲到掩体后面,谁知道冷枪是从哪打过来的。一群人瑟瑟发抖着等待枪声停息。
  天蒙蒙亮时,枪声终于止住了。
  敖丙还是头一个敢往外走的——不会死就是好。
  浓烈的血腥味冲到他鼻子里——他嗅觉比普通人好些,便寻着味道走过去。
  敖丙举着双手过去,毕竟那边还是站着几个哨兵,他不想平白无故地被射杀。
  忽而对上了一蒙面人的眼睛。他认得那双眼睛,正是前些天拿枪口怼着他头的人。那人正无力靠在墙体上,掌心摊在地上,血肉模糊,还算完好的右手按压着腹部。同伴冷眼旁观者,丝毫没有送医的打算。
  他坐在尘土上,小心地查看着手掌和腹部的情况,而后小跑着离开。
  蒙面人笑了,他前些日子拿着枪指着这人,他方才在希冀什么呢。
  身边倒着几个中枪的同伴,他们早已在夜幕下无声死去,没有人会记住他们,只有他们的家人会为此伤心。
  有脚步声快速接近了。
  蒙面人睁开眼,发现那有青色眼眸的医生又回来了,带着一把剪刀和一块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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