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茆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小姨心头一悸。她没有说话,没有反驳,只是重新躺了回去,再次背对着小姨,用沉默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那无声的抗拒,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力量。
  小姨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茆清那单薄倔强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摊象征着彻底决裂的狼藉,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被忤逆的愤怒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她猛地抬起手,似乎想狠狠扇下去,但最终,那手停在了半空。她死死地盯着茆清的背影,眼神里交织着愤怒、不解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最终,她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吼道:“好!好!你不吃是吧?我看你能撑多久!”她转身冲出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落锁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绝食,这场无声而惨烈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天,饥饿感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胃里啃噬、抓挠。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头晕目眩的感觉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茆清蜷缩在床上,紧紧咬着下唇,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原始的生理渴望。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阮棻怡温柔的笑容,回想着她们在月光下许下的誓言:“……那我们就一起殉情吧。”这念头像冰冷的锚,让她在饥饿的浪潮中死死地稳住心神。
  第二天,饥饿感变成了胃部持续的、剧烈的绞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拧搅。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冷、颤抖,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光线也变得摇曳不定。小姨再次送饭进来,这次是香气扑鼻的鸡汤面。那诱人的气味像魔鬼的诱惑,几乎要瓦解茆清的意志。她死死闭上眼,将头埋进枕头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挥手打翻了餐盘!汤汁和面条泼洒一地,碗碟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小姨看着地上更甚的狼藉,看着茆清那因为虚弱而微微抽搐的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最终却只是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开。
  第三天,茆清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她几乎无法自己坐起来,只能无力地瘫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沉重,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心跳时而快得像要冲出胸膛,时而又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幻觉开始出现:她仿佛看到阮棻怡站在窗外,隔着那冰冷的防坠网,焦急地向她伸出手;又仿佛听到夏珉在门外用力拍打,大喊着“清清别怕!”;甚至看到了胡晨梦冷静地指挥着什么……这些幻象让她时而微笑,时而流泪,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小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茆清眼神涣散地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嘴唇干裂出血,瘦削的身体在薄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地上是前两次打翻食物留下的污渍和碎片,散发着酸腐的气息。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小姨的心!她冲过去,用力摇晃着茆清的肩膀:“茆清!茆清!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恐惧。茆清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瞳孔好半天才聚焦在小姨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姨彻底慌了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茆清饿死!绝食的后果远比她想象的可怕!她冲出门外,对着客厅里的姨夫嘶声喊道:“快!快去药店!买葡萄糖!买营养液!快啊!”
  姨夫被她的样子吓到,连忙跑出去。很快,他带回了大瓶的葡萄糖注射液和几盒口服营养液。
  小姨拿着注射器和一瓶葡萄糖,再次走进茆清的房间。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人儿,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一种扭曲的“责任”感取代。“你不能死!你不能用死来威胁我!”她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示意姨夫按住茆清挣扎无力的身体,自己则颤抖着撕开注射器的包装,笨拙地抽取着冰凉的葡萄糖液体。
  “不要……放开我……”茆清发出微弱如蚊呐的抗拒,身体本能地扭动着,却根本无法挣脱两个成年人的钳制。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带着强烈异物感的冰凉液体被强行推入她的血管。那感觉,比饥饿更让她屈辱和痛苦。这不是救治,是酷刑!是强行维持她生命的、冰冷的侮辱!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
  强行灌下一些营养液后,茆清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但精神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小姨看着她的样子,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恐惧又被强硬的愤怒压了下去。她站在床边,俯视着茆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狠厉:“茆清,你给我听着!别以为用死来威胁我,我就会心软放你走!我告诉你,就算你饿死在这里!烂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出去!不会让你跟那个祸害在一起!你死了这条心吧!”她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茆清的心上。
  茆清依旧沉默。她没有力气说话,也不想再浪费任何力气去反驳。她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小姨感到心慌和愤怒。
  为了防止茆清再做傻事,小姨的看管变本加厉,达到了近乎变态的严密程度。白天,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茆清的房间里,像一个冷酷的狱卒,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茆清稍有动作,哪怕只是翻个身,都会引来她警惕的审视目光。晚上,小姨不再仅仅是锁门,她将房门钥匙贴身藏好,甚至在自己卧室里也上了锁。茆清连上厕所的自由都被彻底剥夺。小姨会在固定的时间,像押送犯人一样,亲自“护送”她去卫生间,并且就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每一次短暂的“放风”,都让茆清感到无比屈辱和窒息。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严密看守的、没有生命的物品。
  茆清彻底变了。她的身体在葡萄糖和营养液的维持下,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却瘦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她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空洞、麻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她不再流泪,不再有任何表情,只是终日沉默地蜷缩在床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或者窗外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空壳,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牢笼里,等待着腐朽,或者……终结。
  然而,在这具看似死寂的躯壳深处,在那片荒芜的心田之下,却埋藏着一颗未曾熄灭的火种——对阮棻怡刻骨的思念和那无法实现的约定。这思念日夜灼烧着她,比饥饿更痛苦,比囚禁更煎熬。她不知道棻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是否安全,是否还在寻找她,是否……已经放弃?巨大的不确定性和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天早上,小姨像往常一样送来早餐——一碗寡淡的白粥和一个馒头。她将餐盘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试图引起茆清的注意。茆清依旧毫无反应,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小姨看着她死气沉沉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骂骂咧咧地转身出去了,门依旧被仔细锁好。
  房间里只剩下茆清。死寂中,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床头柜上。餐盘里,那个盛粥的白瓷碗边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小豁口。也许是上次摔打留下的伤痕。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茆清混沌的意识!像黑暗中亮起的唯一微光,带着一种绝望的诱惑!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奇异的力量支撑着她,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小姨似乎去了厨房,有隐约的水声传来。
  机会!只有这一次!
  茆清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白瓷碗。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碗沿那个小小的豁口。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碗狠狠砸向坚硬的床头柜边缘!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一小片锋利的、不规则的瓷片应声崩裂开来,掉落在床单上,像一块小小的、闪着寒光的刀刃。
  茆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她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抓起那片冰冷的、边缘锐利的瓷片,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掌心柔嫩的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和温热的湿润感。这痛感,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和解脱。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微微搏动着,像一条条通往自由或者毁灭的隐秘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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