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叶玄采的声音暗哑而凌厉,剑锋距离脆弱的喉管不过一寸有余,剑鸣铮铮:
  “你是何人,为何占着我爹的身体。”
  白皑低头看着微微发颤的剑尖,暗叫不好,转念一想,这身体是叶玄采亲爹,对自己来说就是免死金牌,便定了定心,伸手轻捻住了那微薄的寒芒:
  “何时察觉?”
  叶玄采冷哼一声,眸光愈加阴冷,手腕轻抖,一股暗劲顺着玄铁剑奔袭而来,弹开白皑的手,却没伤着这具身体分毫:
  “呵……”
  张嘴欲答,院里青砖垒起的墙头隐隐传来“格拉格拉”的碰撞声,叶玄采面色一凛,回首间铁剑入鞘,好似无事发生。
  白皑闻声望去,墙头显出个脑袋,发潦草束起,一手攀着墙头,正顺着墙檐缓缓爬进来。
  定睛一看,那人面如冠玉,清冷的相貌却因微垂若柳叶的眼平添几分柔和,一席白衣翩翩,若不是他正附在墙头,便是谦谦的温雅君子。
  而现在,活脱脱一只半夜绕着照明咒的大白蛾子。
  这副相貌白皑再熟悉不过了,在他的回忆里,这人会在大殿里秉公上述,会在内门悉心指导后辈,会在仙门试武时为栖云宫拔的头筹,但就是不可能……
  三更半夜拎着酒壶出现在外门杂院的墙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白皑的身体,他自己的样貌,自己能不熟悉?
  白皑意识到,重生以来光顾着琢磨如何管教叶玄采了,竟忽略了这般重要的问题:倘若自己占了这老前辈的身体,那原本的身体里,又待着谁?
  目光扫过墙头落在那抹白色身影上,他稳稳坐在墙头跷起二郎腿,对着叶玄采扬扬手里的酒壶,一副刚发现了什么新奇宝贝似的惊喜模样:
  “哎呀采蛋儿,可算找着你了,你猜猜我一觉醒来变成了什么?哟哟哟,这年轻人身体就是好,连翻两座山头都不带喘气的哟……”
  “诶?那不是我吗……?”
  叶玄采呆住了,好似那演武场的木人桩,瞅瞅身边的白皑,看看墙头的那人,即刻反应过来,这两人里子指不定是换了一道:
  “白皑……爹?”
  采蛋儿……嚯,这称呼,如此,一开始戏路就错了。
  白皑讪讪地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不敢对上叶玄采那双蕴着怒意,隐隐还有爆发之相的眸子,想着还能狡辩几句:
  毕竟是你先叫我爹的,也不能算是我占了你便宜。
  墙头上那人笑呵呵地翻了下来,双脚稳稳落地后,还顺路张开双臂转了个圈,晃晃悠悠不等站稳,又绕着不大的院子来了两圈高抬腿,像极了白皑从前见过的被人贴上了多动符的后辈,根本停不下来。
  一顿胡乱的拳打脚踢后,终是立在了白皑跟前:
  “……哎呀,这位小友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仙门好归好,可惜这日子过得属实是憋屈了些,远不如山下自在,还是快快换回来为好。”
  白皑抱手施礼,才微微倾身,立马被那人扶住了:
  “诶嘿嘿,小友怎的如此生分,不必不必。”
  白皑执意将手推了出去,礼毕:
  “前辈说笑了,礼,不可免,晚辈见识短浅,此事实属诡异,遍观栖云藏书案例也是闻所未闻,破解之法仍需从长计议。”
  那人见白皑这般固执,也就不再阻挠,揽过他的肩,亲昵得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哎呀,哎呀,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小友乃仙门大弟子,天纵奇才,能称我一声叶叔都算我高攀了,你我这一番也称得上奇遇,我家采蛋儿这段日子还真是叨扰小友了啊。”
  拎着酒壶就一手揽着他,一手拉过叶玄采在院前阶上盘膝而坐,酒壶置地,陶制壶与石阶轻碰,玎玲作响,竟丝毫不比美玉逊色。
  那人广袖掩面,顽劣一笑,变戏法似地从袖里掏出一对酒盏,陶壶微倾,酒液入盏,盛了满院月色。
  “试试,你俩拿盏,我就壶就成,上好的浮玉春,我费了老大劲才弄进来,留了好些日子没舍得喝,今日算个见面礼了,来,白小友,咱俩干一个。”
  那人兴意盎然,酒盏都捧到了白皑面前,纵是他知晓自己不胜酒力,见状也不好拒绝。
  白皑不是没试过这浮玉春,前世于蓬莱议事时受邀试饮,辛辣与冲鼻的香料味成为了他人生中难以磨灭的回忆,显然不是好的那种。而此时浅抿一口,入喉微辛,回味醇甜,两盏下肚竟无丝毫醉意。
  反观那人,本着一副酒豪的气势,不想二两清液下肚,面上便起了酡红,一如嘴里含了糖丸似的,连带着舌头一起大了起来,行事也愈加放纵:
  “诶,白小友,老夫想起一事,既然你我今日才相认,那采蛋儿估摸着也唤了你月把日子的爹了……,我叶裁今日不如就借了盏浮玉春,拜个把子!你我兄弟相称,采蛋儿这声爹也唤得有理有据!”
  叶玄采端着手里的酒盏,刚贴着唇边,白影一闪便被夺了去。
  那人晃晃悠悠走到院中,手捧着盏高举过头顶,犹如部族里祈雨的巫祝,好似刚生吞几朵来路不明的蘑菇,双腿直颤儿,站都有些费劲,叶玄采还忧心他一不留神摔了,忙急忙慌想拦,反被一掌推开。
  “诶,采蛋儿莫要捣乱,误了你爹的好事,来啊……以后啊,这白皑师兄就算得上你干爹!”
  音色含糊,但这拜把子的心是铁了,眼看划了手指要往酒里滴。
  叶玄采情急之下一个倒挂金钩,酒盏被足尖点飞,腾跃而起,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归于盏底,落于手中,竟不撒分毫。
  笑话,叶玄采自然不会放任亲爹醉醺醺的乱打亲戚牌,再一个,他就是被送到戒阁去罚上二百鞭,只抽得他经脉寸断,也绝不要唤白皑那一声“干爹”。
  他抢过酒盏,还不等叶裁反应过来,仰头便一饮而尽,青年喉结滚动,几缕清液顺着下巴低落,沾湿衣襟。饮毕,酒盏落地,应声而裂,碎了个干净。
  叶裁神色迷茫,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地上的残骸,背手在院里兜圈子:
  “逆,逆子!哪有自己当自己干爹的,乱了……全乱了,乱套了!”
  白皑手捧酒盏,坐于阶前,作壁上观,这父子间的闹剧属实有趣,一派清冷的院落此时也平添几分人气。
  若是没有那几个内门弟子举着明晃晃的照明咒一路高呼着“白皑师兄!”随后踹门而入,惊醒了这一院人的话。
  多年之后,白皑指不定也能将此事当作一碟茶余饭后的小菜。
  而此时,这事多半会被那群被踹门巨响折腾醒的外门弟子当作茶余饭后的小菜。
  毕竟大半夜被吵醒发现那个大师兄在自己院里发酒疯,随后被一众内门弟子连拖带哄的扛走,其劲爆程度不亚于:
  掌门突然精神失常,连夜攀上栖云峰顶,大唱山歌对蓬莱仙子激情求爱。
  翌日,白皑顶着诸多外门弟子探究的目光,与叶玄采阴翳的眼神,对着《栖云宫八卦》头版直叹气。
  一朝掉马,叶玄采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漠,那个每日粘在他身后,嘘寒问暖的温柔“采蛋儿”在那夜一去不返。而这在诸多好事弟子中流传甚广的《栖云宫八卦》隔日头版便是:
  震惊,“雪莲”白皑大师兄夜闯外门大院,私会杂役弟子,是不堪门规森严,还是本性如此!!!
  白皑合起报纸,抬头对上叶玄采臭得跟生吞了三斤劣等妖兽似的脸:
  “玄采啊……你这么瞪着我,我也无计可施啊……”
  姑且把这报纸上的绯闻放到一边,生魂互换之事,此等奇技,即便是他也无从下手,若是求助于宗门内他人,估摸着只会被认为这两人一并疯了。
  正发着愁,打断白皑思绪的是两名内门弟子,纵使拱手行礼放低了姿态,眼中鄙夷却不减分毫,一丝掩饰也无。
  原因也好猜,毕竟于他们而言,这不过又是两个借着白皑师兄为好说话发难的不轨之徒罢了,实在可恶,却还是忍着开口:
  “叶……师弟,掌门有请。”
  第3章 瓷器活
  两个内门弟子据外,将两人围在中间,四只用作载具的白鹤穿梭于山峦云霭之间,白皑前世见过千百遍的景色,如今再看竟生怀念。。
  栖云峰分一主峰,周边环绕五座侧峰,五位颇有名望的长老与掌门柏松分而治之,六人情同手足,亲如一家。
  白皑前世为座下大弟子之时,入栖云宫百余年,行事作风颇具雅名,自认不曾有一丝纰漏。而今生,换魂不过月余,便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他自是知晓自己师父,掌门柏松,对名声一类视之如命,但又偏生护短。叶裁昨夜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此番叫他们两个外门弟子前去,多半是问责。
  一路无言,白皑暗自盘算着要如何准备说辞才好帮自己与叶玄采脱身。好不容易换魂一事有了苗头,倘若在这节骨眼上被掐断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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