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行的哦~”
  细弱的声音从牢门外传入,白皑循音看过去,一个泥巴捏作人样的土黄色小东西,摆弄着粗短的四肢正想顺着栏杆间隙挤进来,一发现白皑的目光,又即刻缩了回去,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别……别看我,没,没用的啦”
  泥巴小人高举双手,跳起来够牢门锁扣,还没等碰到就被弹飞了二尺远,四脚朝天拍在墙面上,缓缓滑下,拖出一道灰黄土迹。
  “没用的啦……你看,无论怎么都会被弹开的,除了那个青袍大个子,谁都打不开的。”
  白皑盯了它半天,反应过来。
  会动的泥巴小人……
  哦,地灵啊。
  即刻又腹诽:
  其实你知会我一声就够了,不必亲身演示的。
  第51章 地灵灵
  地灵,
  这小家伙亦是精怪一种,依附地气而生,凡间田野见得多。
  凡有地灵滋生的田野,作物无一例外长势好得惊为天人。
  不过脆弱得很,一离了诞生地便要消散,偶尔水大了,虫多了,都要送命。
  “阁下在此……是做什么的?”
  白皑盯着那坨在栏杆间穿进穿出的人形物体,脚步拖在地上还有“吧唧吧唧”的声音。
  泥黄色地灵拿手搓搓像是脸的部分,双手交握在腰间,扭了几下屁股,一副扭捏小媳妇样儿:
  “哎呀,难得有人居然称人家作阁下的,你真好~”
  而后手合在应该是嘴的位置,一点一抛,朝白皑丢了个飞吻。
  白皑眉头一皱,面色不可控地扭曲起来。
  “哎呀,人家是这里的看守哦~不许小看人家啦!”
  “抱歉。”
  白皑赔了个笑脸。
  “嗯……看在公子俊俏脸蛋儿的份上,原谅你了~”
  小泥人撑起半边胳膊倚在杆上,从肚子上揪出一片土,两下给自己捏了个手绢,朝白皑直甩。
  “……多谢。”
  “不客气。”
  很是大度。
  栖云灵气充沛,多生些精怪倒也正常,白皑并无疑虑,只是为何会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回神再看那坨地灵,栏杆缝隙间已无身影。
  哪去了?
  手撑在地上想借力起身,却感觉直直按到了一坨湿滑黏腻,还糊糊的东西,裹着粗粝沙石,冰凉凉挂在指缝间。
  呜哇……
  “啊啊啊啊!你干嘛按我脑袋?我好不容易才搓这么圆的……啊啊啊啊!都怪你!我生气了!这下你再好看都不好使了!”
  qz
  一声惨叫从白皑手底射出,原本的小泥人形状被压作一块饼,只能依稀看出四肢轮廓,土饼边缘伴着声音起伏,严厉控诉白皑的“残忍行径”。
  白皑这下慌了,慌忙将手移开:
  “抱歉……实在抱歉,我……我帮你再捏起来?”
  “捏起来?捏起来有用吗?我……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弄成这样……都怪你!呜哇哇哇啊!那个青衣服的大个子就够刻薄的了!还不容易来了新人!连你都这样对我!呜哇哇哇哇哇!”
  泥饼一抽一抽皱成一团,骂着骂着就哽咽起来,嚎啕大哭,还有隐隐水迹从泥饼下方渗出。
  白皑彻底慌了神,手足无措,这种情况他真是头一回遇着,毕竟此前从未弄哭过别人……
  不对,
  叶玄采有过一次……
  不,两次。
  幸好那时他几次有吐露心意的迹象都被打断了,不然估摸着还要有三次四次……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白皑啊白皑……
  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你真是魔怔了。
  眼看地灵的号哭愈加刺耳,要哄也哄不住,他是实在没辙了。
  墙角传出一声无奈叹息,听起来很是气虚:
  “啧……吵死了,你再哭……泥都化进水里了……”
  哭声戛然而止。
  “……你不是哑巴啊。”
  “谁告诉你我是哑巴?”
  “那我这几天找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不是哑巴是什么?”
  “呵……无聊。”
  司空冷哼一声,又将头埋回角落里。
  泥饼抽搐了一下,将自己从地上立起来,本来圆乎乎的小人现在从侧面看只剩了薄薄一片,白皑看着心里也过意不去。
  “别气,要不……我帮你捏回去?”
  泥饼不说话,头上圆片一甩,几个被泪水化开的泥点子飙到白皑身上。
  “那……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哼。”
  虽没做过泥人,但平时白皑常捏丸药,想来应该也差不得多少,就捏几个泥球拼在一块儿嘛,不大麻烦,这点东西还是做得出来的。
  ……
  显然他高估了自己。
  自己的手艺比想象得笨拙得多。
  被水浸过泥块湿软黏手,稀稀把把的根本搓不成球,五个黏土坨在地上摞成一堆,还不如刚刚的饼。
  要是叶玄采在就好了,
  他做得一定比我好……
  白皑愈加心虚了。
  地灵安静了好一会,半天才一副期待模样:
  “好了吗?我看看,现在我什么样?是不是美若天仙?风华绝代?”
  ……
  “咦?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头……”
  “……咳,我认识个人,手比我巧得多,届时我带阁下去找他,包给捏得漂漂亮亮的。”
  地灵似懂非懂,本来就没几个心眼子,囚室也没镜子,看不见,他也答应自己会弄个更漂亮的,那索性先不管了。
  一坨稀泥蠕动一下:
  “哦……这样,那,那我问问你哦,现在外头怎么样了?”
  “嗯?阁下指的是?”
  地灵有点着急了:
  “就是,就是外面啊,我之前跟那个白毛瞎子说了好多次……他都不理我,这里不是栖云宫吗?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厨子什么的?整天笑眯眯的,脾气好的不得了,做饭很好吃的那个?之前在这里存了一地窖的地瓜,他还拜托我看着地瓜别让它们坏了……”
  厨子?
  栖云宫里开过火的,白皑见过的只有叶裁一个,但肯定不是他,时间对不上,白皑也笃定他不会来这儿。
  或许,还有一个……
  “阁下问的,莫非是木云师祖?”
  “木云?嗯……木云”地灵咂摸几下,“啊,对对对,就叫木云,之前那个被关在这儿的小妮子也这么说的。”
  “小妮子?”
  “哎呀哎呀你别管啦,好久之前的啦,我一个小泥巴块块哪记得这么多事情……那个那个,木云呢?他现在在哪儿?”
  “师父走了很多年了。”
  靠在墙角的司空冷不丁回句话。
  地灵一瞬如临大敌,僵在原地:
  “死了?!青袍大个子骗我??那,那那那那……那我怎么办?他还答应了我好多事情,他说了会帮我离开这里的……”
  “那个青袍大个子骗了你什么?”
  司空追问。
  地灵越说越委屈,稀土堆在地上一抖一抖的:
  “他说木云外出远游了,让我帮他守在这里,他去替我留意木云什么时候回来……”
  “哇哇哇,那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这地方又这么邪门,我费劲给别人打白工了啊!!呜呜呜!!!”
  好机会,可以一试。
  白皑趁热打铁,旁敲侧击:
  “那正好,不如阁下便趁此放我们离开,也算好事一桩。”
  地灵虽心智年幼,性格吵闹了些,但到底没愚钝到那个地步立马反驳:
  “这不成,要是自己找了法子跑,我顶多不拦你,要亲自放你们走了,大个子要拿水冲我的,你们那个水诀一念,我连点汤渣子都剩不下……再说了,这门我也打不开,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嘛?”
  “那他……”司空显然还想问,却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才刚开个头,便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咳咳!”
  白皑刚忙扶住他,替他顺气:
  “师叔,可还好?”
  司空推开他:
  “无事……”
  柏松做事向来缜密,这座牢房亦是,不知是使了什么阵法,白皑刚踏进此处,就觉丹田空虚,四肢百骸的灵气顺着天窍往外泄,不知被什么吸走了,脑子一阵一阵发昏,术法一类是一点都使不出来。
  那地灵兴许是依附地气,灵气不绝,所以常年待在这儿还生龙活虎。
  而司空就算名头再大,也到底寻常修士,不过活得久些,不知在这儿被关了多少时日,眼下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自不必说。
  衣袍上沾了泥,白发散乱,连掩着双眼的白绸都皱巴了。
  又偏不想让人见着这狼狈样子,侧头靠在墙角,恰好能遮住脸。
  白皑眨眨眼,蹲下身凑到地灵跟前,悄悄的:
  “放人的事情便不提了……不知可否向阁下讨碗茶水,在下这师叔年纪大了,整日在这儿关着实在受罪,多少想让他好受些,在下亦好尽晚辈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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