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就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好人?
……
他不是吗?
毕竟一开始,尔吾也没觉得白皑会信守承诺。
他见过不少如白皑这般的人,大都道貌岸然,也向来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
自何时起的?对了,青州山难能有机会参与仙门试武的那次。
虽然不过一个名额,已是难得。
似乎是二百九十八届的时候,据此时不过百年,亦是他第一次见到白皑之时。
本就小门小派,他算出挑的一个,代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就算背负了全门上下期冀的目光,尔吾也没傻到这般没自知之明的地步。
别太丢脸便成了,
要赢绝无可能。
一来技不如人,二来这样重要的名次,绝不可能落在一个无权无势的青州山头上。
离山前,自己被众人团团围住,掌门执着他的手,泪眼婆娑:
“哎呀……咱青州山终于出了个好苗苗,有出息……有出息了。”
小师弟扯着他衣袖,面上满是憧憬:
“师兄……等回来要将那边的事讲与我们听哦。”
尔吾只笑一声,摸摸那孩子的头。
“好啊,听闻栖云有山笋颇负盛名,届时带些回来同你们尝尝。”
才启程一路远行至栖云。
结果不出所料,或许比他设想得更糟,糟多了。
一开始还是顺利的,抽签,寻特产,也能在宴席上同旁人打得火热,称兄道弟的亲密甚至让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多虑了。
直到第一场险胜后,便被堵在了墙角,几人面露凶光,阴恻恻盯着他。
……
很疼,
腿上没有知觉了,应该是断了,肋骨折了一根,还是两根?眼前的东西有些晕,血糊糊地看不清楚,手往前伸一点摸到一片水灵灵的碎块,凉凉地糊在指尖。
是已被碾得稀碎的竹笋,从怀中包袱里掉出来的。
方才不是还一片祥和吗……
刺目的日光灼得他双眼发疼,不由又往角落里缩了些。
隔日第二场擂台赛,自然不了了之。
腿伤未愈,连擂台都爬不上去,双手攀着木台吊在边缘,像只双脚离地的青蛙。
无人帮他,只有背后不绝于耳的嗤笑,刺人得很。
所以当柏松将那把匕首递到他手边时,尔吾也未犹豫。
一点寒光没入眼前人的胸膛,再抽出,那人不过抽搐一下便没了动静。
“你刚刚也笑了吧……”
尸体边另一人闻声瑟缩一下,利刃一白一红转换间,便也不动了。
真是脆弱啊……修道之人又如何,不过一刀的事。
自此再回不了头了。
也记得试武会终日,擂台上初露锋芒拔得头筹的那个白衣少年,万人簇拥,沐浴在日光下,尔吾站在墙根处的影子里,抬头看过一眼便笃定,自己打心底厌恶这个人。
真是,令人恶心。
可也正是这个人,一道传音符将他们送到竹林外的小道,此处可绕过栖云山上结界,直通山脚,甚至他们一路乘着的破葫芦法器,白皑也一并捎了来,还带了一句话:
尔等且安稳回去,我会还青州山一个公道。
尔吾一瞬失神,只嗤笑一声:
怎么还?大义灭亲吗?我凭何信你?
传音符另一头并未有回应。
安置好众人,老旧铜葫芦刚刚离地半尺,小路边大道上有栖云弟子往来匆忙:
“那群青州山的人呢?”
“不知道,跟丢了……”
“你……唉,傻站着干啥?去找,掌门有吩咐,青州山人私会魔族,有逆反之心,寻见格杀勿论,断不可留。”
“不是,还有,大师兄又想逃了。”
“逃什么?不是刚回来?”
“不知道……不过听闻刚被掌门逮了个现行。”
那一瞬间,尔吾也不知在想什么,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反手一击发动法器,随后直直跳了下去,不顾身后师弟们惊慌地呼喊,直直冲向了大道中间。
栖云弟子看身侧树丛里冲出个人,即刻反应过来,三五聚起来追他。
他想得清楚,大义灭亲也好,一事无成也罢,不论白皑要做什么,如今最好的便是将人群引过去。
尔吾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舍命陪君子是他这等下贱人该做的事吗?
一路狂奔,得令来追杀他的人愈来愈多,灵符爆破,仙剑飞舞,簌簌响作一片。
伴着火红夕阳一路奔逃,与身后浩浩荡荡的栖云弟子,尔吾心里没来由的畅快。
果然,阴沟里待久了还是想见见阳光,即便是夕阳。
尔吾脚程比他想得还快上不少,在栖云宫里绕上一大圈后,再找到白皑所在地,身后那群人都未追上他。
在看见白皑诧异神情的那刻,他心中涌起一番报复性的快意:
想打发我走?要做烂好人?偏不如你愿。
白皑摇摇头,拦在他身前,制止那群弟子。
包围圈中,三人相对而立,气氛肃穆,白皑回头看过了,司空不知是在盘算什么,还隐在那条地道里,迟迟不愿出来。
不过也罢,没差。
日头隐没在群山间,三人对峙了半柱香的时辰,栖云宫静得可怕,一开始追着尔吾过来,现在反变成看热闹的栖云弟子们一声不吭。
柏松面上带笑:
“白皑,闹够了?时候不早了,也该回了。”
白皑摇摇头:
“师父……莫要再执迷不悟,此时收手,尚有弥补之策。”
“既无过错,又何来弥补之说呢?”
柏松反问。
“胁迫青州山门人,教唆他们于魔界挑起事端,铲除异己,闭锁山门,坑害无辜门生,幽禁司空长老,实为正道所不耻,师父……”
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呵”柏松冷哼一声,“我从前是这样教你的?信誓旦旦,可有证据?空口无凭,难以服众。”
尔吾上前一步:
“我乃青州山弟子尔吾,愿以性命担保,此言不虚。”
“背信弃义,私通魔族的叛徒,何来信用可言?”
人群安静下来。
日落之时,几乎所有栖云门人都聚在一处,这样大的阵仗惊动不少长老,除去竹荣和司空,几乎都到齐了。
整个栖云宫,除了竹荣与司空,其余长老皆是是柏松接任之初许了不少好处拉拢进来的,其中利害关系,白皑很清楚。
此时那些长老见了这状况面上是无措,嘻嘻哈哈打个圆场后反倒步步紧逼,那包围圈是越变越小了,白皑与尔吾几乎要背贴背靠在一起。
要是竹荣在的话,或许还有人愿听他们一面之词。
情况大不利。
尔吾有些瑟缩,压低声音冲着白皑:
“怎么办?情势不利。”
难得硬气一回这下要成回光返照了……
白皑抖抖衣袖,安抚一下压在前襟布包里的抖得不成样的地灵:
“不急一时……”
他在等人。
“等什么啊,人都快……”
尔吾急了,耳尖一动,又即刻噤声。
外围树丛里传来脚步声,应是踏在落叶上,簌簌地响。
而后是熟识的语调,尾音拖得长而上扬,挑逗意味勾得人心发痒:
“掌门真是,什么脏的臭的头衔都往我们魔族身上推,私通魔族这由头未免太好用了吧,真当我们没脾气了吗~”
环视一圈,故作惊诧:
“哎呀~好多人呐。”
这不就来了吗。
屠介并未掩饰魔族的身份,也未再使用淮清的面容,从树丛中钻出的刹那,骇人魔气爆发势在人群中散开。
一众人莫论老少皆大气不敢出,更有些本就气短的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屠介笑眯眯:
“身体不行啊~这就晕了?诸位干嘛都这副表情?见到我不高兴?”
白皑暗自搓搓袖口,心里还有些发怵:
“怎么就尊上一个?”
“有着呢,都在,让幺六数过了,一个不少”
屠介拍几下手:
“来得晚了没办法啊,仙君又不让下杀手,费了些时间应该得~出来吧。”
又一群老老少少紧跟着从树丛里冒出头来,一个跟着一个,清一色穿着青州山的靛青色校服。
为首的头上戴着伪装用的草环,还押了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捆得结结实实的倒霉蛋,应当是看守一类。
白皑哑言。
这个小树丛是怎么塞下这么多人的?从外头看过去居然一点都瞧不出来……
有屠介在,不知他身份的也清楚此人绝非善类,没人敢做出头的鸡,一个个散开得比谁都快,不一会儿就让出条道儿来。
那群青州山弟子飞快越过人群簇拥到尔吾身边: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