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暮色已四合,竹叶落纷纷。
  伴随着一阵竹竿晃动撞击的声音,公冶慈将朱纳木随手丢在了竹林深处。
  然后用竹竿挑起了他的下巴,将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之下。
  朱纳木沾满血污的脸上,充满了惶恐不安,以及来不及掩饰的怨恨。
  公冶慈看到了他想要隐藏起来的情绪,却露出了微笑:
  “为何还有恨意?是被折磨到了这种地步,还有想要再起的心么,真是让人愉悦的坚韧勇气。”
  朱纳木:……!
  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仇恨,不该是愤怒吗,不该是厌恶么,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会感到愉悦!
  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真慈疯了。
  朱纳木惊魂不定的看着真慈,分明仍然是那一副忧郁消瘦的躯壳,苍白的脸庞甚至让他显得更加柔弱,可朱纳木却觉得眼前之人是如此的陌生,陌生的让人感到可怕。
  那一双略有些狭长的柳叶眼,从来都是痴呆懵懂的神情,此刻却流动着妖异的光芒。
  一点月光落在公冶慈的眼瞳之中,形成一道竖着的光痕,看起来好像是瞳孔也变成了竖形一样,那一瞬间朱纳木以为眼前之人真是什么蛇妖变化,吓得浑身一凉,却反而被寒气刺激的清醒过来。
  再去看时,眼中的光影已经发生了变化。
  眼前之人并没有任何妖化的迹象,但后怕却已经长久的遗留在朱纳木的心中。
  他瑟瑟发抖,忽然前所未有的清醒,意识到眼前之人绝不是他能够应对,也最好不要挑衅的。
  心中恐惧与害怕逐渐占了上方,但公冶慈却偏偏要挑起他隐藏的愤怒与仇恨。
  既然选择了主动去挑衅公冶慈,那就一定要有失败后立刻自尽的决心,否则会被他折磨致死,认输求饶是无用的,除非真是心如死灰,否则他有无数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这是修行者之间默契的忠告,可惜,在公冶慈死去二十年后,这种忠告大概也早就随风而逝了。
  更何况,他如今还披着名叫真慈道人的皮囊呢。
  “你眼中的恨意在消失,师侄,看来你打算忍下今日的耻辱了。”
  公冶慈将竹竿收了回去,徐徐站了起来,而后一边缓缓用竹竿敲着手心,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但你真的能够容忍么,想想看,从此以后,原来那个夜夜笙歌的朱公子,就要成为不男不女的废物了,被人问起你怎么成为废物的呢,原来是被风雅门地位最卑微的真慈道人废掉的,而且还是自愿抛弃所有尊严,亲自求真慈道人来做成这件事情的。”
  “闭嘴……闭嘴!!!”
  那场景是让人无法想象,也难以接受的,朱纳木嘶哑着声音尖叫出来,他喊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说话了。
  于是他猛地坐了起来,死死的盯着公冶慈,更多被压抑的怒火,控制不住的爆发出来:
  “都是你,都是你故意的!你这个该死的贱人,你竟然敢如此对我!我要杀了你!”
  公冶慈垂眸看向他,眼中是居高临下的轻视与怜悯:
  “想杀我?但现在的你能够做到么,你甚至连独自站立都做不到,就算是给你世上最锋利的神剑,你也无法将它刺入我的心脉啊。”
  朱纳木立刻就想要起身,但他断掉一只腿,却是无能为力,唯有愤怒的击打着身下的竹叶,发出嘈杂的声响,可挣扎的越狠,身下与膝盖处的疼痛就越发明显的提醒他今日所受之辱。
  而才有些愈合痕迹的伤口,也再次开裂,随着鲜血流出,竹林中逐渐蔓延起了血腥气。
  他猩红双目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仇恨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侵蚀了他的灵台。
  公冶慈面色平淡的注视着他的惨状,看在朱纳木的眼中,却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的丑态。
  公冶慈在他恨意凝聚的顶点,才继续开口说道:
  “真是可怜,不如我给你指一条路——想来你大概也不想继续在风雅门过活了,毕竟天明之后,人人都要知晓你的残缺,人人都要来嘲讽你的不堪,可离开风雅门又去哪里呢,现在的你是一个品德有缺,身躯也有缺,还同时得罪了衍清宗与锦氏的废物,其他地方应该也不想,更不敢收留你,大概只有去七恶谷那样邪恶之地,才不会被人嫌弃你低劣的人品,才会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但你就算是去到那里,一路上也一定会受尽煎熬,去了更是会先被大肆欺辱,真怕你还没找到求生的机遇,就先忍受不住折磨自尽而亡。”
  “或许,不如今夜自裁于此,烦恼自然一了百了。”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朱纳木感觉脸上一凉,而后侧目看去,那是一只被丢过来的匕首。
  随后而来的,是一点金光被弹射入了朱纳木的心脉之中——
  要杀了他吗!
  朱纳木立刻抬头,颤抖着声音质问:
  “你要杀我?!”
  “别担心,只是一种止疼的咒术,能够保你三日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这三日你可以尽情的奔走,不会被疼痛阻拦你的脚步——当然,若你选择自杀,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
  公冶慈朝他弯了弯眼眸,温柔的说道:
  “是选择沉默着死在今夜,还是屈辱的苟活在嘲笑之中,又或者去找一条生路,全在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之后,公冶慈便转身离开。
  朱纳木愣愣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下,流出的血液已经又汇聚一片水坑,甚至还在不停的流血,可他果真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他再次抬头时,真慈已经走出十几步远,见他当真是打算就这样离去,朱纳木忍不住开口质问:
  “你要走……你不怕今天放了我,将来我杀掉你吗!”
  这样雄心壮志的话,让公冶慈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太久没听到有人能自信的说,单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杀掉他之类的话了。
  他略停了停脚步,侧目而视,声音中带有蛊惑的笑意:
  “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可以随时前来取我的性命啊。”
  那是真正的,全然的,不加掩饰的轻蔑,仿佛是在直白的告诉朱纳木,在真慈的眼中,他的示威是如此可笑,犹如挡路螳螂,摇树蚍蜉。
  又或者,只是蝼蚁而已。
  第13章 疑你到底是谁?
  怎么敢!怎么敢!
  一个从来都卑贱之极的人,竟然也敢嘲讽他,竟然也能嘲讽他!
  朱纳木握起匕首,一下子爬了起来,朝着真慈的背影猛然扑去,然后将匕首插入真慈的后心,让他知晓轻视自己的代价——但这只是他的想象而已。
  事实上,在他做出“前扑”的动作时,就整个人朝地上趴了下去。
  他已经断掉一条腿,当然连一步路也走不下去。
  断掉的竹竿刺穿了他的皮肤,但他并没有感觉到痛,所以不知道自己身上又多了许多的伤口。
  他大概也没心情在意伤口,只是看着真慈一步步走入形影交错的竹林深处,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我一定杀了你!早晚有一天,一定杀了你!
  朱纳木在竹林里爬了几步,找到一根断掉的长枯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透过凌乱散落眼前的发丝血污,他死死的盯着真慈离去的方向许久,才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拄着竹竿转身,朝山下飞奔。
  七恶谷,七恶谷!!!
  什么耻辱都不会再能比得过今日真慈带给他的一切,他会成为七恶谷的主人,然后回来杀了竟然敢这样对待他的真慈!
  他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
  细如眉的弯月挂在高空,洒下无比惨淡的月光,连带着悬挂路边的灯笼,也显得暗淡无常。
  凉风徐徐吹拂竹林,形影交错,发出砰砰或者沙沙的声响,总让人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伺机而动的东西。
  公冶慈看着几条竹竿外的山间小道,只需要再走几步,他就出了竹林,却忽然停了下来,又等了片刻,才哎呀一声,说道:
  “乖徒,已经没有外人,你还要继续躲藏下去么,这条路走过去就回去了院子,院子里其他徒弟崽应该也没睡吧,若是我回去后直接锁了大门,你准备让师弟师妹们目睹你翻墙的一幕吗。”
  那又是一阵的静谧,而后响起脚踩竹叶的沙沙声,昏暗的竹林中慢慢走出一条人影。
  是大弟子锦玹绮。
  锦玹绮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早就发现我了?”
  公冶慈轻笑:
  “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从最开始在山边亭子中等待的时候,锦玹绮的气息就已经出现在了旁边的竹林中,然后,他旁观了一切。
  自以为隐蔽的很好,实际上却早已经无所遁形。
  锦玹绮呼吸急促,语气紧张——没办法不紧张,他将眼前之人的手段尽收眼底,知晓眼前是披着师尊皮囊的恶魔,如今既然没办法再隐藏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发出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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