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林姜清楚白渐月不会真的放弃找寻真慈,所以当他察觉到白渐月离开之后,就也跟着出去,在白渐月吸引那些弟子们的注意之后,林姜便以最快速度把整个妙昙寺找了一圈。
  很快,就在释妙佛子清修之处附近看到了真慈的身影,然后连忙返回白渐月所在之地,帮他挣脱那些疯癫弟子的纠缠,匆匆赶了过来。
  除了真慈,还有另外几个熟人全在这里——准确来说,他们整个师徒一脉,都聚集在此处了。
  释妙佛子在莲台上清修,莲台外有九十九层白玉台阶,白玉台阶之外则是莲池,莲池上有白玉桥一座,连接着莲台与莲池外的世界。
  他们到的时候,真慈与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站在白玉桥上,师兄樊修远与沈叠星,则是站在此岸的莲花池旁边。
  樊修远的手中,赫然是引起全程动乱的龙鳞手串。
  这场有关龙鳞手串所引起的动乱,最终夺得胜利的人,不必再有过多询问,便知是樊修远了。
  樊修远看着手中的龙鳞手串,分明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血污沾满,但在莲池中轻轻晃动两三下,那些血污就全部脱落,混入池水中消失不见。
  再从莲池中拿出来时,龙鳞手串上闪烁着毫无磨损的辉光,仿佛无论多少罪恶血污,都无法在龙鳞手串上留下任何痕迹,而莲池能够将所有的血腥罪孽完全消融净化。
  因为他手握龙鳞手串,已经证明他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所以释妙佛子会赦免所有的罪。
  就像是他现在浑身上下的衣衫全都被血污浸染,他却好不觉得自己身上脏污,反而觉得世上再没有其他生灵比他更加辉光耀眼。
  樊修远将手串握在手中,抵在心脉处,一遍遍的说:
  “是我!是我!我才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
  樊修远脸上流泪,却又大笑,看起来像是疯了。
  待他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后,一身整齐的沈叠星才开口说话,充满了诱惑:
  “师兄,把龙鳞手串给我好不好?”
  往常时候,只要他提出的要求,樊修远无有不应,然而此时此刻,樊修远在本能想要将龙鳞手串递给他时,却硬生生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思索一番,才朝沈叠星笑了一下,说道:
  “师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龙鳞手串不行。”
  沈叠星见他果真没有任何想要把龙鳞手串让给自己的意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太微弱了,还没存活一瞬间,就被完全扑灭。
  妖族,哈——无论说过多少情真意切的话语,到头来也不过是情薄如纸罢了。
  沈叠星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一步步向走去,又叹着气说:
  “但我想要把所有妖族都为我俯首,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不难理解,他身为人族,在妙昙城身份卑贱,想要让妖族为他俯首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若成为释妙佛子最为虔诚的信徒,那就如鲤鱼跃龙门,此后无论是人是妖,都要高看他一眼。
  樊修远后退了一步,被沈叠星失落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止住了步伐——他怎么能对自己最疼爱的师弟生出如旁人一样的戒备呢,那也太让师弟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耐心解释说:
  “为兄我既然成为释妙佛子最为信赖的弟子,此后便在佛子之下,万灵之上,届时,师弟自然也是万妖之上,这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但师兄还在我头顶上,可不算是所有的妖族啊。”
  沈叠星一把抱住了樊修远,将头颅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樊修远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将他推远,结果还是忍了又忍,没做出这样会让人伤心的动作。
  更何况此时此刻,身为人族的沈叠星,却被樊修远更像是妖族,还是那种无依无靠的小妖,让他想起来最开始认识沈叠星的时候,那时候沈叠星也是如此脆弱无助,于是更狠不下心来。
  只听沈叠星用轻而缓的声音祈求:
  “师兄,你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不让我受任何伤害,会满足我所有的愿望吗?把龙鳞手串让给我,我就相信师兄说这些话是真心的。”
  樊修远垂眸和沈叠星对视着,良久之后,樊修远才轻微摇头,而后疯狂摇头,朝沈叠星露出扭曲的笑:
  “不行,唯有这件事情不行,师弟,龙鳞手串代表着对释妙佛子的虔诚,我的一切都能够给你,但我的心早已经属于佛子——啊!”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凄厉的哀嚎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剧痛让他大脑一阵空白,再没有力气去说话,下一刻,心胸前又是一阵疼痛传来。
  他瞪大双眼,缓缓低头,便见一只匕首正正好插在他的心脉之中,握着匕首的手指纤细柔弱,却没有丝毫的颤抖,足以证明其主人下手的狠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叠星。
  “你,你……”
  他想不明白,沈叠星为何一言不发要对他动手——这个问题,沈叠星很快就主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轻而易举的将龙鳞手串从已经灵力尽失的樊修远手中抢夺,然后伸手一推,便将樊修远推倒在了地上。
  对上樊修远震惊的目光,沈叠星皱了皱眉,歪头苦想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解释:
  “师兄不要怪我,我说了嘛,我想让所有妖族都匍匐在我的脚下——这个说法太委婉了,我想要让所有妖族去死,可是我打不过所有的妖族,只能做释妙佛子最虔诚的弟子,这样就可以佛子的名义,来命令所有的妖族自尽了,但谁让师兄不想主动把手串给我呢。”
  “思来想去,唯有请师兄赴死了。”
  “真是可惜,如果师兄主动给我,那师兄就不用死了,既然师兄不想给,那就只能让师兄做第一个死掉的妖族了。”
  你这个毒物!
  果然人族至卑至贱,至狡至狠!
  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把一腔真心,交付给无情无欲的人族!
  当爱转变为恨,樊修远心中的怒火足以烧尽九重天,可他心脉灵台被完全捅破,虽有心杀人,却无力动手,最终,这滔天怒火也唯有烧尽了他一个人而已。
  沈叠星却全没有任何愧疚,见他仍不肯闭目死去,倒是走了过去,俯身伸手,颇为好心情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庞,不无怜悯的说:
  “师兄何必如此惊讶仇恨,当年你不也同样背叛抛弃了白师兄么,那个时候,白师兄向你望过来的目光,就是这样充满震惊与失望,痛苦与仇恨的目光啊,师兄,我只是让你自尝苦果而已。”
  樊修远仍有愤愤不平之心,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最后也唯有死不瞑目,用已经完全灰败下去的双目,看着沈叠星起身,捧着手中的龙鳞手串走向通往释妙佛子清修的千层灵台。
  或许是因为和樊修远的争执太过投入,让沈叠星竟然没发现师尊和真慈是什么时候越过他们,走向这座白玉桥的。
  真慈仍然是那一副让人可恨的带笑表情,师尊的表情就复杂多了,震惊,失望,或者还有其他什么情绪,沈叠星懒得去细细思索。
  他已经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拥有龙鳞手串就拥有一切,他没必要再去在意这个名义上的师尊。
  可是他想要无视这二者的存在,想要继续向上攀登时,却忽然心跳飞快,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低下头颅,伸手按向心脉。
  心跳的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躯壳内跳跃出来,双手,一点点向下弯腰,最后整个人都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不知过去多久,那疼痛才渐渐消退下去。
  但沈叠星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能说一动不动,在长久的静止中,一滴泪悄无声息的从眼眶中流出,沿着鼻梁,脸庞往下滑落,最终滴落在身下的莲台上。
  一滴泪落的声音轻不可闻,或许连沈叠星自己都无法察觉,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泪落下去的声音。
  是沈叠星自己,是公冶慈与师尊宥容,是更远处站着的林姜与白渐月,是妙昙寺的弟子,是妙昙城的满城民众……
  甚至已经死掉的樊修远,都听到了一滴滴泪落的声音。
  下雨了。
  从一滴滴似珍珠乱滚,到一缕缕如针线斜飞,再到最后大雨倾盆,仿佛天裂。
  一场全城无人幸免的杀戮考验,在这场雨中结束了。
  ***
  真慈绝非善类。
  寥寥几句话就挑起弟子们盲目的争斗,足以见得,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族。
  从那一日遣散围观弟子后,宥容心中便一直浮现着这样一个念头。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使得他无数次避开危险,这一次也是同样,他断定真慈不是自己能够驾驭的人后,便对他避而远之。
  不是没想过和真慈彻底划清界限,但当初是释妙佛子指定要真慈跟随他来修行的,所以这个弟子不是他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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