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可宥容从未这样做过。
  他洁身自好,虔诚非常,自认是妙昙寺最为自律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妙昙寺修为最高的弟子,也是最受释妙佛子青睐的弟子,其他弟子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和释妙佛子单独说上一句话,但自己却经常和释妙佛子漫步交谈。
  他已经坚持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要这样轻易破戒?!
  宥容想要转身就走,可是他既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属于人族的气息又仿佛千千万万条绳索,将他整个缠绕起来无法动弹,甚至侵入他的血肉,连带着神识都迷蒙起来。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就有力气走出去了。
  宥容有一个克制自己的想法冒出,紧接着便有上百道让他发泄食欲的声音在脑海中拉扯。
  没必要隐忍,不是么。
  这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弟子知道他私下偷吃人族,况且本来吃人也是妖族的天性,其他弟子,甚至方丈住持都会挑选隐秘的时间地点以解饥渴,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他这也是濒死之际的不得已而为之,释妙佛子也不会怪他的。
  不行,不行!不可破戒……!
  可不破戒,他再没有任何力气走出这片荒山。
  而且——也不是非要把整个人都吃掉,只是一条胳膊就可以了。
  只要补充那么一点力量,就可以蓄积一些力气,走出这座怎样也走不出去的山林了!
  只是一点点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宥容终于忍受不住怒吼一声,朝着眼前无辜的人族扑去,锋利的爪子一把抓住了人族细弱的手腕,立刻有鲜血浸出。
  若说方才还只是若有似无的人族气息萦绕鼻息,那冒出的鲜血便是真正已经新鲜出炉的佳肴,只等来着享用。
  宥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握着人族的手指越来越近,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族的肌肤骨骼尽数捏碎。
  他颤声开口,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
  “真,慈!你还说和你无关吗!”
  他猛地抬头,对上眼前人族的面容,人族早已经没有任何瑟瑟发抖的害怕神色——或者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幻想。
  又或者,一切只是真慈所布下的幻想。
  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族,不是消失不见的真慈,又是谁呢。
  在这种一个活物都看不到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衣着整洁的普通人族出现!
  宥容近乎崩溃的呐喊:
  “你现在,不就是在引诱我来破戒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真慈的把柄,纵然心中仍然充满了吃掉这个人的妄想,到底还是有理智存活的些许缝隙。
  可真慈只是垂眸看着他,眼中没任何被当场抓获的慌乱,甚至还朝宥容露出一个微笑,饶有兴趣的询问他:
  “是么,那为什么现在内心慌乱的,会是师尊呢?”
  “你不要喊我师尊!”
  宥容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再从他口中听到“师尊”这两个字。
  ——用一只丢失的手串,一句挑拨的言语,就轻飘飘的掀起整座城池的血腥杀戮,现在只用一个背影,就能让自己差点破戒。
  若非自己意志坚定,神识尚在,恐怕真要入了真慈的套路。
  但就算是及时清醒过来,识破了真慈的丑恶计划,宥容却全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更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他问出这个问题,仿佛已经窥见宥容内心的真正想法,那更是让宥容感到头皮发麻——他绝没有这样心机诡异的弟子!
  宥容移开了目光,拒绝回答真慈的问题——他心知肚明,虽然及时识破了真慈的诡计,但他的内心却仍未平息。
  只是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呢,宥容只能语气飞快的说:
  “总之,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是我赢了!”
  “师——哦,宥容长老,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打过什么赌。”
  公冶慈轻而易举的否定了他的结论,但对上宥容不可置信的目光,又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既然你说一切都是我引诱的结果,又很想和我论输赢,那不如来一场直白的赌注——只赌你对释妙佛子的信奉是否从一而终,矢志不渝,我不会引诱你做任何事情,一切全看你自己的选择,如何?”
  宥容下意识想要拒绝,可他又不相信若不动任何手脚,凭借自己对释妙佛子的信奉,自己会输掉赌注。
  所以他只是略微犹豫一番,就做出了决定。
  “你想要赌什么?”
  公冶慈晃了晃他冒血的手臂,然后举起另外一只手,只在瞬间,另外一只手中便凝聚风刃,将这只冒血的手臂斩断下来。
  伴随着鲜血飞溅,断掉的手臂滚到了宥容的身边,喷涌到脸上的血液很快由温热变得冰凉,公冶慈从容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宥容,莞尔道:
  “很简单——这只手臂就是破开幻境的法门,你只需要吃掉一口血肉,立刻就能从这里出去,相反,你若不吃,那就会永生永世困在这里,直到死去。”
  这就是赌注了,是要怀着从一而终的信奉死去,还是选择活命要紧。
  是坚守本心的等死,还是背叛所有的苟活?
  确实再直白不过的赌注,却又比任何引诱都更让宥容痛苦,背叛的活又或者忠诚的死,若只是口舌选择相当简单,然而真正濒临死亡,再从中做出选择,就太艰难了。
  宥容看向真慈的神色,在痛苦与愤怒之外,更充满恐惧。
  他有多敬畏释妙佛子,就有多恐惧眼前这个微笑看着他的人族,若释妙佛子是救世济民的在世神佛,那真慈就是毁天灭地的转生鬼魔。
  不知是过于愤怒让宥容无法正常思索,又或者是过于疲倦的身躯难以支撑清晰的意识,宥容的神色恍惚起来,在一片光影之中,他恍惚觉得站在眼前的,不是真慈,而是释妙佛子。
  分明释妙佛子和真慈全无任何相似之处,甚至一个是庞大的妖龙化身,一个只是微弱的人族而已,在模糊晃动的光影之中,却渐渐重叠起来。
  难不成,难不成……真慈就是释妙佛子的化身么?
  难不成一切的灾祸,全都是释妙佛子故意为之的么,释妙佛子眼睁睁看着万千信徒在杀戮中挣扎,却无动于衷,只是想挑选一个最忠诚的信徒,其他的信徒就可以全部被抛弃。
  又或者,就连谁是最忠诚的信徒都不重要,一切不过是释妙佛子无聊而恶劣的戏弄罢了。
  信徒为之所奉献出的一切,在释妙佛子看来,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废物——怎会如此,怎么可以,怎能原谅!
  为什么信徒都还没背叛佛子,就先被佛子弃之如敝履的抛弃!
  怒气几乎将宥容燃烧殆尽,满腔的忠诚化作无尽的痛苦,让他一把抓住眼前的手臂,然后狼吞虎咽,让血与肉充斥口舌肺腑。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找到释妙佛子!他要去问清一切!
  他不相信自己的信奉,满城民众的信奉全都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玩笑,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那就吃掉释妙佛子……
  那就和其他信徒一起吃掉释妙佛子!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不是吗?接受了百年千年的信奉,只是割下一片肉来喂食信徒,回应信徒的信奉,也该是佛子要做的事情吧。
  ……是吗?
  是这样吗?
  信奉佛子,是因为想要从佛子这里得到什么吗?
  是要为了吃掉释妙佛子,让他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堆烂泥吗?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戒荤戒色,戒骄戒躁,全心全意的去信奉他呢。
  这种信奉,究竟是因为要让释妙佛子成为自己的口中餐,还是因为……还是因为……因为释妙佛子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所以才要追随释妙佛子啊!
  怎么会想着要吃掉他,报复他!
  又怎么会觉得连扑火的飞蛾都舍不得让你死于烛火之中,所以让每一盏灯都罩上纱网的释妙佛子,会不在意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呢!
  一阵猛烈的飓风吹拂而来,宥容吓得完全清醒,猛然低头去看,怀中只有一截枯死的草木,哪里有什么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仓皇抬头,站在面前的也不是释妙佛子,而是真慈。
  他环顾四周,也不是连绵不断的山林,而是熟悉的妙昙寺之花草建筑。
  他听到水声流动,朝下望去,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白玉桥上,桥下是流动的清水,盛开的莲花,以及在水与花之间嬉戏的游鱼。
  他回来了。
  因为……他选择了背叛的活下去。
  那些出现在他脑海中冠冕堂皇的想法,全都是他为了想要活下去冒出来的理由罢了。
  宥容缓慢抬头,对上了公冶慈的双目。
  狭长的柳叶眼静如深潭平如玉石,被微笑的注视着,仿佛也感觉到如春风一样和煦的,可若仔细的去盯着他的神情看,却发现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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