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本、本来就是!我有权有势,你拿什么跟我争?”
沈棠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未改,眼底是毫不在意的漠然。
皇后一愣,脑子嗡鸣。
不是因为权势……他这般大的反应竟不是因为权势。
那是因为什么?
难道他是因为他说……
他不可思议地道:“难道你是因为我说你是丧家之犬……就因为这个?”
他顿时顿在了原地,脑海中闪过一丝荒谬之意。
他们宫中之人,帝王的偏爱便是一切,生杀予夺皆在帝王一念之间,血亲在绝对的权势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丧家犬算什么……草原过得能有京城好么?回宫之后,金银珠宝什么没有,何需受那吃穿用度野蛮至极的日子?
他不明白。
这位举世无双的沈太傅连家国都可以抛弃,连爱人都可以抛弃,却受不了嘲讽他作丧家犬的这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怔怔地还未问个明白,沈棠雪却没有过多解释。
沈棠雪自顾自敛眉敛好了衣物,周身宛若夹着冰雪一般起身,长身而立,站至门口,淡淡地看他一眼,
“我无意待在宫中与你争抢什么,不必冷嘲热讽我,放我出宫便是。”
……
看着面前的一座简陋小院,沈棠雪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本就没有回宫的打算,草原回来后,他只想凭着这些年攒着的银钱在京城买一座小小的院子,就这样度过余生。
却不想兜兜转转又卷进这样一遭事情里,平白多些纷扰。
“吱呀——”
进院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柔软地铺在地上、被堆成薄薄一层的院中小雪。放眼望去,院内四周的枝叶银装素裹,摇晃得可爱。
沈棠雪柔软着眼神看着这般景象,噙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走近将捧着的满怀兰花放好后,他蹲下身来眼轻轻捻了捻花瓣尖,拿起扫帚慢悠悠地扫起雪来。
沈棠雪扫得很慢,却又仔细。修长的手指缓缓攥紧扫帚,莹白的侧脸柔软,轻轻敛着眉眼时,那样安然的神情多了一分矜贵。
一时,耳边只有扫帚摩挲地面的唰唰声与安静的落雪声。
他转眼回望,将要出门采买时,雪落大了。
绒球般柔软的雪缓缓落下,在他的纤长睫羽上覆了一层白霜,像一朵朵晶莹雪白的梅。
他轻轻拢紧了颈侧的狐裘披风,吱呀一声打开木门。
街道上熙熙攘攘,一阵闲言碎语也顿时灌了他满耳朵。
“你听说了吗——宫中地位显赫的皇后娘娘被禁足了!真不知发生了何事,陛下大发雷霆,竟有废后的意思!”
“嘘!据说呀——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沈棠雪一愣,紧接着听那人继续道:
“当真?那位可是太尉家的嫡子,有权有势,入宫以来独得圣宠,哪位贵人的权势比他还大?竟惹得圣上这般?”
“这你可有所不知——喏,瞧见前头的告示牌和巡逻侍卫手上的画像没有?那位才是圣上心尖尖上的真贵人!”
沈棠雪淡粉的唇瓣微抿着,顺着他们的话语望去,看向了街道上拿着画像的侍卫。
看到了……
画像中的自己。
他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方才扬起的出门采买的愉悦顿时消了大半,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顿时一阵无力感袭了上来。
这一张张画像和一个个不知其内情的人好像编织严密的网,将他层层包围其中,勒得喘不过气来……
好像自己再也逃不出李妄迟的手掌心一样。
有必要么?
李妄迟……不过是像孩子执意要一个玩具一般非他不可。可就算他抓得再紧、再不想放手,他也知道他想要的只是那个三年前虚无缥缈的影子。
不是他。
那样意气风发的沈太傅早已随着记忆入土了,如今剩下的他残破不堪、苟延残喘……
甚至只有三个月可活。
有什么好留恋的。
沈棠雪自嘲地笑了一声,想起那一日李妄迟将他禁锢在床榻上时那样偏执阴狠的眼神,顿时一阵厌恶涌上心头。
这三年……也实在变了太多。物是人非,曾经那般美好的时日也不过是泡沫一般的镜花水月罢了。
不如就……
算了吧。
耳边人似是认出画像中人,说着“沈太傅”种种之事。他撩起眼皮朝那人望了一眼,缓缓拉紧了面帘。
在街道尽头巡逻侍卫渐近之前,走进了无人的蜿蜒小巷。
……
夜深之时,街道寂静,行人皆已入了屋去。
只剩乌鸦几只盘旋树枝,昏黄灯笼摇晃屋前,街道空旷,一时只有鞋履摩挲地面的声音。
沈棠雪提着置办的物什,拢着狐裘披风款步向前走去。
“唰拉。”
树叶匆匆而动,卷起窸窣之声。他眼神一凛,警觉地环视一圈。
风声又如恶鬼呼啸将叶动声全数掩盖,转瞬即逝,刹那安静。
是他听错了么?
他撩起眼皮向旁一瞥,并未放下警惕,轻着脚步贴在房沿,安静听声。
寂静之下,似有三两窸窣脚步隐隐约约在树间移动,但街道漆黑,放眼望去只余看不清轮廓的房屋与昏黄灯光,分辨不出有无。
沈棠雪眼神一敛,正欲向外轻挪身形,下一秒,却听一道箭矢声破空而出!
“嗖!”
那箭矢又疾又利,直奔他的命门而来,他一惊,侧身躲过,整个人半靠回墙沿,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此人是谁?做何事来的?
此处可躲藏之处太多,那人躲在暗处并未现身,如今这般情形恐难辨别箭矢方位。
是李妄迟的人么?
沈棠雪垂下眼睫细细端详着地面上几乎入木三分的箭矢,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若是李妄迟的人,应当不会下死手。
……那是谁派来的?
他还未来得及想许多,便听周围响起几道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随即,暗处又有几道箭矢齐发而来!
“嗖——嗖嗖嗖!”
黑暗中冷光尖锐,倒映出他瞳孔中的冷意。
沈棠雪当机立断地扔下手中的东西侧身躲过箭矢,蹑着脚步往小巷躲去,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之中。
“跑哪去了?快追!”
他侧耳听着顺着小巷而过的脚步声,连呼吸都放得轻。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他本就没了武功跑不远,如今暗中带着箭矢的人还不知在何处。
要想从他们手上逃脱,恐怕不容易。
沈棠雪思索了片刻,脚尖一转轻蹑着脚步正欲往后缓缓退去。
却没发现黑暗中有数根杂草顽强绽放,正在他即将踩下的必经之地——
“咔嚓。”
杂草被清脆踩断,声音在这寂静时候显得格外明显。
沈棠雪汗毛竖立,猛然抬头,只见空中数道冷光齐刷刷地捕捉到了他!
遭了……
他想都没想就快步向后跑去,无数破空声随即擦过他的耳侧!
箭矢追随着他的身影紧随其后,一两根箭矢插至他面前的地面,响起嗡鸣,沈棠雪身子紧绷,全神贯注地跑着。
在他看不见的背部暗处,却有一根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地刺入他的肩头!
“噗呲!”
刹那鲜血涌出,温热的血液洇湿了白衣。
沈棠雪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竟几乎疼得要往前跪坐下去。
他的呼吸都颤抖得发冷,指尖发着轻颤扶着墙往前又挪了两步,侧身躲在墙后急促地深呼两息,额上满是冷汗。
他今日本就耗费太多精力,脚步虚浮,如今痛觉蔓延到脑海,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身子如同灌了千斤重。
但是不能停……不能停。
他咬了咬牙,伸手用力地捂着肩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去。
五指之间渗出血来将他的衣物染红,衬得他单薄的身影更为虚弱。
“唰——”
倏然,有一道细得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起,顺着昏暗的夜空隐秘地袭来。它与其余箭矢方向不同,来自——
他面门的正上方。
沈棠雪怔怔,脑子不可控制地空白了一瞬,只见箭矢冷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愈来愈近!
一阵对于死亡的恐惧本能油然而生,他的脊背不自觉发冷,浑身僵硬,猛地闭上了眼——
下一秒却被人骤然护着扑到了地上!
第12章
“嘭!”
两人齐齐摔落在地,沈棠雪肩头一颤,箭矢因着受力又被扎进去两分,溢出浓重的鲜血。
他闷哼一声,微微低头往膝弯里蜷,颤抖着指尖摁住肩头的伤口。
他的呼吸气若游丝,似是已然力竭,还带着些许颤抖。被人搂在怀里之后,不自觉放松下来,缓缓沉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