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棠雪笑了笑,“那就好。”
“妄迟……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他都要死,好不好?”
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语气却空荡得骇人的模样。
终于意识到他觉着不对的地方在何处了。
沈棠雪的语气……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分明端得像是寻常一问,却又像竭尽全力压抑住心中情绪……只为问出这句话。
他是不是有事情瞒着他?
第28章
夜晚,幽月高悬,夜空只余星星挂了两颗。
沈棠雪正于屋内摆弄着手上的物什,却听门外似是传来叩响声,咚咚两声又规律地止住了。
他皱了皱眉往门扇处走去,吱呀一声将门拉开,却见李妄迟笑吟吟地站在外头,
“阿雪,是我!”
沈棠雪眨了眨眼,面色逐渐缓和地侧身让了个位置,李妄迟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李妄迟神神秘秘地拉住他的手,作势要往外走,“阿雪,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棠雪一愣,“去哪?”却见李妄迟只是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随着李妄迟向着巷子往右脚尖一转的动作,一条没有灯的蜿蜒小道映入眼帘。
此地毫无光亮,连星星都照耀不出其具体轮廓来。
四周寂静无声,只余黑暗之中脚步浸入松雪的声音,倒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沈棠雪不免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胳膊,抿了抿唇,不安地问道:
“这是要去哪里?”
李妄迟轻笑一声,于黑暗之中缓缓将他的手攥紧手心里。他的手心温热,给沈棠雪传递去令人安心的温暖热度,带着笑意轻声道:
“随我走便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迟疑地点了点头,却仍将脖子缩进披风里,只余小心颤动的一双眼睛。
李妄迟见他仍旧紧张害怕,缓和下眼神缓缓走近。
沈棠雪抬眼看他,下一秒,便见李妄迟走至他的右后侧,抬手将他环住轻揽在怀里——
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明明眼前也是暗,温热的温度覆在眼前时,沈棠雪却下意识地松了松肩头,不由得放松几分。
直至耳边传来微微波澜声,海浪轻轻拍打着暗礁,他才心尖微颤,似是意识到什么,猛地颤了颤眼睫。
“发现了?”
感受到他的反应,李妄迟笑意渐浓地松开覆在他眼前的手。
刹那间,一艘极为精致华丽的画舫映入眼帘。
舫上灯火通明,莹莹摇曳的烛火泛着柔和的微光,显得金碧辉煌。
耳边似是传来丝竹之声,有人吟软声小调,与拍打的海浪如歌一般交映附和,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沈棠雪不由得有些恍然,向前两步,眼神有怀念和动容。
李妄迟问道:“多久没来舫上了?”
“真的……好久了。”
他的眸中倒映出画舫上的烛光,思绪神游,仿若又回到三年前。
那会……夜风拂面之时,他们便会来画舫吹一吹晚风,听着舫上权贵欢声笑语,瞧着他们投壶、玩叶子戏,笑着附和两句,到露台吹吹微凉海风。
而这三年……他连涉水都少,更别提这般在舫上轻松听曲的时刻。
这样的日子……好像梦一样。
转眼间,他被李妄迟牵起手往画舫上走。沈棠雪抬眼环视望去,只见高耸入云的重峦叠嶂一望无际,风景美不胜收。
广阔的露台映入眼帘,他半靠在倚栏上,轻笑了一声。唇间开合之时,那声音便随风散入空中。
他却觉得高兴。
沈棠雪连声音都带着轻松愉悦,漂亮的眉眼微弯,宛若眼中有细碎星辰。
李妄迟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下,又被沈棠雪一愣,笑着躲开。
“阿雪……”
李妄迟扑了个空,故意耷拉下眼皮来,幽怨地看着他。沈棠雪眨了眨眼,笑眼弯弯,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又扑进他怀里。
两人半靠在一处,李妄迟微微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问道:“进去听曲么?今日备了你喜欢的曲子。”
沈棠雪眼神微动,“好啊。”
二人并肩走去,方进船中,耳边便传来渔舟唱晚的小调。
沈棠雪眼睫一颤,轻快悠长的调子如同山涧流水,叫他不由得想起儿时初听此曲的时候。
那时,他与兄长悄悄躲在勾栏旁偷偷听着弹曲。他分明听不懂,却又觉着悦耳,环膝靠坐在兄长身边,缓缓闭上眼,噙起一抹笑意。
后来,有人弹给他听,他却总想着身边人不似曾经人。
而如今……心境又不一样了。
沈棠雪缓缓看向李妄迟,眼中有微动的波澜。他噙起一抹笑意,用指尖去勾他的手,缓缓十指相扣。
喝茶听曲,亲近低语,不知过了多久,歌女又弹一曲。那曲调缠绵婉转,带着勾人的颤音。
沈棠雪抬眼望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对李妄迟道:“想看么?”
“什么?”
“为你舞一曲。”
话音刚落,沈棠雪缓缓起身,抖了抖今日柔软垂落的水色衣袖。
耳边曲调悠悠放缓,他长袖一舒,缓缓抬眸,那流动如云的衣袖便如流水般缓慢流淌。
修长身躯随之起舞,沈棠雪身形微动,束带便将他的细瘦腰肢勾勒得清晰可见,又被衣袖绕动隐隐绰绰藏了去。
刹那间,只余他那一双清冽如冰雪的眉眼明亮如星辰。
李妄迟不由得有些恍然,暗自出了神,描摹着沈棠雪的身影。
下一秒便见视线之中,沈棠雪唇角微勾,轻拉着衣角蹑着脚步向他奔来。
他霎时回神,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来去接沈棠雪,小心地揽住他的腰肢,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沈棠雪猛地扑进他怀里,将头埋进他的肩头吃吃地笑着,揶揄般在他耳边道:
“怎的看得这般出神?”
李妄迟顿时红了脸,想起方才有些怔怔的模样,有些不敢看他,“因为……你真的很漂亮。”
沈棠雪轻笑一声,笑吟吟的,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颊,半晌搂着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头闭了闭眼。
欢笑的情绪散去,一股若有似无的疲惫袭上心头。
沈棠雪微睁着一只眼,侧过头看着李妄迟,暗暗压下涌起的一阵疲惫,对其不以为意,只笑着又问道:
“如今去哪?”
李妄迟只是无奈,往外瞧了瞧时辰,失笑地勾了勾他的鼻尖,“你还想去哪?带你回家。”
太医说了,阿雪须得好生休息。他也不能带人往外待太久才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乖乖地道了声“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待二人走出舫中,已不知何时。
沈棠雪眼神微动,还似有些玩心未散地往露台那凑了凑,正欲去看看方才并未细看的水波,却在其中——
看见了自己消瘦得过分的面容。
本就小巧的脸颊更为瘦削,肩头像是挂不住那样宽大的衣裳,直直地垂落下来。
肩头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可见,连腰肢都好似又小了一圈,更为不盈一握……
像是如白梅又衰败了一分。
他一愣,抿了抿唇,暗自垂眸思索片刻,快步跟上李妄迟的步伐。
夜深回府后,离别前沈棠雪分明面色如常,第二日却睡至日上三竿未醒。
李妄迟悄然入屋,便见着了他有些疲惫的睡颜。
沈棠雪低垂着眉眼浅眠,气息很轻,像将生息于昨日释放了个干净,只余消瘦脆弱的模样。
微微垂下眼睫时,他眼尾都苍白,面无血色。
太医此时已在屋内诊脉,又唤人煎药,一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李妄迟看向太医,语气有些嘶哑地问道:“他怎么了?”
太医答道:“小贵人昨日似是疲累过度,如今体内虚浮,所以眠浅而长,一时不醒,无甚大碍。”
听见“无甚大碍”四个字,李妄迟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涌起一阵懊恼。
早知昨日便不让阿雪在舫上待这般久,应当早些回来的……
又何至于变为这般模样?
他抿了抿唇,缓缓靠坐在床沿,将药温了又温。待沈棠雪终于悠悠转醒之时,倾身靠近将药喂给他喝下。
沈棠雪双臂撑着榻,倾身靠近喝着药。在他说了什么之后,转眼望来,眼中有温柔的疲惫。
半晌,他对着李妄迟笑了一下,“妄迟……之后你不用每日都来。”
“为何?”李妄迟一愣,不知他是何意,不以为意。
却没想到在三日之后知晓了他的意思。
……因为他不是每日都醒着。
沈棠雪开始变得有些嗜睡,有时一日只醒两个时辰,又继续睡到次日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