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妄迟,我倦了。”
  二人心知肚明。
  李妄迟嗓子一紧,看着他这般虚弱的模样,缓缓嘶哑地道了声:“好。”
  他轻搂着将人缓缓放躺在床榻,沉默地缱绻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看了他半晌,嘶哑道:
  “阿雪,我出去一会儿……等会就回来。”
  没想到回来之后,屋内寂静得可怕。
  此时已是日暮,晚霞烧红,外头街道的摊贩准备打道回府,院外有侍人的脚步声和窸窣的交谈声。
  李妄迟缓缓进屋,关上门扇,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一时天地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恍然听闻间,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顿时有点不可置信地又屏息感受了一下,刹那想到什么,瞳孔紧缩,如一盆冷水泼下,跌跌撞撞地往床榻边冲去,冷汗直冒,
  “阿雪…阿雪!”
  他的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这样忐忑不安的模样在见着沈棠雪的面容时也并未冷静一分。
  转眼间,映入眼帘的沈棠雪正浅浅侧过头,阖眼浅眠。
  他平静的脸上嘴唇苍白,分明瞧着好似没什么苦痛,神情中的倦怠却让人瞧出几分虚弱来。
  李妄迟颤抖着身子缓缓半靠在床榻边,倾身下来,半环着他的身子,有些害怕地凑近耳朵去听他的呼吸。
  眼前人的呼吸几不可闻,微小得宛若夜空萤火。
  像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却又好似……下一秒就要灭了。
  比他离开时更加虚弱。
  李妄迟霎时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呼吸粗重两分,他颤抖着手缓缓挪动着身形,又靠到他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声又弱又缓,也在微弱跳动着。
  沈棠雪像是梦中还带着痛楚,无意识地唇间泄出一丝呻吟,靠在身侧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褥,指尖还在微小幅度地发着颤。
  李妄迟转眼望去,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修长白皙的指尖被环在他掌心,下意识地蜷起,却好似冰冷得毫无温度,一如……眼前人那般。
  扑通,扑通。
  李妄迟闭了闭眼,缓缓挪动指尖与其转而十指相扣,微微收紧,微弱地极力地给他转递一些温度。
  随着心跳,呼吸,指尖的微小颤动,两个人的气息好似都纠缠在一块。
  沈棠雪在梦中……能感受到吗?
  待他平静一些,李妄迟立马去喊了太医来。
  太医躬身入内得匆匆,低首不敢看他,转眼去给沈棠雪诊脉。被李妄迟盯着时,太医汗毛竖起,不敢松懈一分。
  待真正诊完脉,他才缓缓放松下来,缓和下语气禀报道:
  “陛下……小贵人无事,只是喝了药,身子虚弱,疲惫之时呼吸渐缓罢了。”
  ……是么。
  李妄迟没有吭声,半信半疑。想起沈棠雪昨日的话与破碎的眼神,他心中一沉……
  不再敢信说“沈棠雪没事”的话。
  沈棠雪今日并未有异样,可他觉着昨日的言语、昨日的事没这么快过去。
  那些话语就像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是祸根,叫他知晓沈棠雪心存死意……
  他再不敢离开沈棠雪一步了。
  夜里,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着身边人轻缓的呼吸,他竟浑浑噩噩地坠入一个无边梦境。
  “妄迟。”
  梦中昏昏沉沉,面前似有一道声音变得轻缓而空灵。
  他怔怔地顺着发声处望去,于月光莹莹之中,对上了沈棠雪的温柔眼神。
  沈棠雪站至窗棂旁,微风拂过,丝绸般的乌发随风飘扬,向他微微弯了弯眼睫。
  他扯出一个笑来,可这样的眼神里眼底没有笑意,只余破碎的脆弱。
  月光都将他周遭照得宛如洒着一层碎光,宛如将他要与月色融为一体。
  “阿雪!”
  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心中扑通扑通直跳,猛地扑身过去!
  却在月光浅淡之中……抓了个空。
  怀里的人好似在月光之中化作星星点点,消散了个干净,只余那一个脆弱的缱绻眼神深深地映在他的心里。
  他目眦尽裂,再回神时,却是昨日醒来时床榻空荡、沈棠雪已然不见的绝望情形。
  面前的被褥冰冷,没有人在此度过一晚的痕迹,呼吸之间,连那个人的气息都被悄无声息地全数夺去。
  李妄迟身子不断地颤动,似是又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下一秒便见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他缓缓抬起一双通红的眸子,心中涌起一阵恐慌的喜悦,扬声唤道:“阿雪!”
  可那道身影的眼神冷冰冰的。
  身影似是觉得他残忍,又觉得自己苦痛,缓缓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说:“放过我吧,妄迟……我不想治了。”
  一道被微风绕到他耳边的轻柔话语入耳,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身子僵硬,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半晌目眦尽裂。
  “阿雪……阿雪!”
  他拼命想抓,迫切地想要抓住眼前人,却抓不住。
  他好像只是抓住了虚无缥缈的一团雾,就像抓不住沈棠雪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力逐渐流逝……
  他……留不下他一分。
  李妄迟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望,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掩埋。
  浑浑噩噩的思绪之间,他好似连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只有些绝望地想着:
  沈棠雪当真肯为了他再活着吗?他会如梦境一般苦痛吗?这漫长的半个月……
  真的能熬过去吗?
  ……
  猛地惊醒时,李妄迟冷汗直冒,恍然地睁眼。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颤抖着手指本能地去寻找着身边人。
  在视线凝定逐渐聚焦在沈棠雪平和地背着他侧身睡着的安稳身形时,缓缓红了眼眶。
  “阿雪……”
  他缓缓凑近那人的身形,轻轻从身后将人搂着,将耳朵贴近他的侧颊,去确认他的呼吸。
  “沈棠雪……”
  这一夜不知惊醒了多少次,夜深,夜沉,东方肚白。
  每一次惊醒,李妄迟都要下意识地后怕一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确认沈棠雪还在身边,反复确认他还有气息……
  最后闭着眼环着人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吸。
  次日,他去寻了苏砚白。
  见着人时,他将一腔早就在嗓间酝酿许久的话语问出口,
  “苏大夫,可有什么能减少痛感……能叫阿雪好受点的东西么?”
  他闭了闭眼,沙哑地道:“……我真的觉着他要坚持不下去了。”
  苏砚白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答话。
  如若有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他早拿出来了,又何须等到人痛苦得快要死去之时,再叫人来问?
  可如今是进退两难之时,如若当真再没有法子打破如今这困境,他当真也觉得……沈棠雪撑不到那一日了。
  一时空气霎时安静,二人都沉默许久,屋内针落可闻。
  苏砚白低首不知思索多久,才指尖缓缓收紧,缓缓开口道:“或有放血一法可行。”
  李妄迟一愣,“什么?”
  “如今沈棠雪体内的杜余草已然消解许多,毒性残留尚少。我有一剂药,能让其毒性尽数涌向指尖的血液之中。”
  “届时,以针破开皮肉,行放血之法,能叫杜余草的毒性随着血液一并涌出,加速毒性的消散。”
  李妄迟只是轻声问道:“……他会疼么?”
  苏砚白一顿,沉默片刻答道:“……放血之法同样伤身,且十指连心,也会疼痛。只是比喝药要好些。”
  “不必很久……待毒性几乎消减,便可再用针灸将最后的微小毒量逼出体内,以此痊愈。”
  李妄迟闭了闭眼,思索了许久,最后沙哑着道:“那便试试罢。”
  第38章
  告知沈棠雪放血之法时,苏砚白忐忑了许久。
  其一是此法并未实践过,不知其疼痛程度,不知……沈棠雪是否受得住。
  其二是依照如今沈棠雪身子脆弱成这般的模样和他不太想再坚持了的心理……他不一定会答应。
  没想到沈棠雪只沉默一瞬便答应了。
  此时,沈棠雪方喝完药。听他说话时,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湿润的眼睫随着话语缓缓一颤。
  半晌,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碗,闭了闭眼,将体内那阵汹涌而来的苦痛压下,深深呼吸了几息平复心情,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
  苏砚白喜出望外,立刻回道:
  “趁你方喝完药,杜余草的毒性被激发,能够极好地随着药丸的药效移动,以便抽离出体内……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说罢,便自顾自出去了,一时只剩李妄迟与沈棠雪在屋内。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坐在了他的身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