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样的颤抖似是本能意识下的触动,哪怕除此之外再无动作,这样的情景却还是足以让苏砚白警惕——
他猛地转眼看向沈棠雪。
只见沈棠雪轻躺在床榻之上,微微蹙起眉,唇瓣微抿,呼吸之间,气息似是急促了几分,眼尾惹上一分薄红。
苏砚白眉头紧紧蹙起,握着毫针的指尖都蜷了一蜷,心中跳动如鼓点一般。
一分一秒过去,他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忐忑不安,缓慢之时,带着希冀。
不知多久,沈棠雪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苏砚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脊背却是没敢放松一分,他放缓放轻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第二根毫针落下,直指沈棠雪的太阳穴。
沈棠雪的脸颊白皙,毫针一刺,好似一眼便能望见里头模样的浅薄皮肤,叫他不敢下手太重。
苏砚白一面手上缓缓捏着针往里送,一面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
这一次,沈棠雪眼睫轻缓地垂着,面容平和,毫无所觉。
却在扎入第三针时,变故骤然发生——
在豪针扎入锁骨底下的一处空隙之时,沈棠雪猛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弹跳起身,骤然睁开眼,瞳孔紧缩,眸中水光潋滟。
沈棠雪的那一双脆弱眸子里满是怔怔和不解,瘦削的身子颤得厉害。
半晌,骤然躬起身来,侧过脸去吐出一口黑血来。
“阿雪!”
一旁紧紧盯着的李妄迟骤然急呼一声,猛地伸手将他扶住,紧紧地揽着他的身子。
待平和一分,他才见沈棠雪缓缓抬起的那一双清冽眼睛如今泪流满面。
沈棠雪分明眼神怔怔,尚还不知身处何处,可眼尾都因苦痛而骤然泛起薄红。
他那一双湿润眼睛中晶莹的泪珠不住落下,仿若被巨大的痛楚吞噬。
他用力深吸两息时,嗓子颤抖着哭腔,伸手就要去抓锁骨上的毫针,同一时间,苏砚白厉声喊道:
“李妄迟!将他按住!”
李妄迟手比脑子快,在听见话语的那一秒骤然抓住了沈棠雪的小臂,嘭的一声将他拔针的动作硬生生地阻拦——
下一秒便见被抓握着的人不可思议地望向他,身子不断颤动着。
沈棠雪浑身发着抖,缓缓抬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他时,眼底破碎交叠。
“为……什么……”
那一双泪光闪烁的眼中是绝望和不解,缓缓紧蹙起眉微红着眼眶看着李妄迟,好似在控诉他残忍。
不解李妄迟为何要拦着他。
这一刻,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撕碎了。
苏砚白见此机会眼神冷静地上前,快速在沈棠雪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刹那,沈棠雪瞳孔猛地紧缩,顿时瘫软下去!
“阿雪!”
李妄迟揽着他的腰身将人扶住。
在他怀里时,沈棠雪低垂着头,一手虚虚搭在他的肩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密密麻麻地冒了冷汗,身子不住地颤动着,脆弱的身形毫无气力。
清泠泠的眼里好似汪着泉水,沈棠雪不住地流着晶莹的泪,好似一个被打碎的瓷娃娃。
看着他涣散着瞳孔气若游丝的模样,李妄迟顿时又急又慌,急急问道:“不是说不会痛么!”
“我……”
苏砚白也不知如何开口,抿了抿唇避而不答,额上冒了几滴冷汗。
却还是手上动作未停,专注于去看沈棠雪的穴位。
李妄迟也知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心中攒在一处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深深颤抖地呼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来将沈棠雪不容拒绝地按在床榻上,眼睁睁地看着一根一根毫针刺入穴位时沈棠雪苦痛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都揪在一处。
他紧紧地将沈棠雪的手环住,捏着他的指尖,努力地给予他一些安抚的气息。
“妄……迟……”
沈棠雪的指尖颤抖得发白,清冽的眼神盈满了泪。
看着他时,那泪便一滴一滴落下。
方才还尚有困意的眼神如今被痛得满是清明,疼痛之时,还带着些清醒的残忍。
他紧紧抿着唇压抑着嗓间的痛苦,空着的手的指甲却又本能地掐进皮肉。
“阿雪……别掐,别掐……”
李妄迟心疼得揪在一处,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虎口带去,让那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肉。
“唰拉——”
混乱之时的沈棠雪怔怔地理不清思绪,脑袋嗡嗡的,连被人拉着也不知道,只下意识地用力。
霎时,李妄迟的虎口被他的指甲掐出血来,近乎见骨,鲜血喷涌而出。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触感,李妄迟却恍然无觉,只心疼地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沈棠雪的侧颊,轻声哄道:
“乖……阿雪,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痛了……”
看着沈棠雪这般难受的模样,他心中只有后悔。
他不该答应今晚便针灸,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晚一点也没关系……至少,不要让他痛成这般。
他不该这般急切的。
现在针灸已至中途,根本不能停止……这对沈棠雪真的太残忍了。
眼见着最后一根毫针落下,沈棠雪仰起雪白的长颈,从嗓子里挤出一阵颤抖的呜咽,
“好痛……”
他的指尖发颤得厉害,身子大幅度地抖动着,脸色苍白如纸,嗓子溢出哽咽,不住地呕血。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先是一滴一滴黑红浓稠的血顺着下巴流下,后涌出的是鲜红的血。
直至最后,沈棠雪几乎都有些瞳孔涣散了,整个人瘫软得没有力气,几乎要跌落在地。
他好像已然无了意识,像个脆弱无神的瓷瓶,双目失神地看向前方。
好半晌向后倒去,被李妄迟搂着昏迷在他怀里。
……
沈棠雪很久都没有醒。
分明期盼了许久的劫后余生,如今倒显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殿内,李妄迟不断焦灼地踱步,脚步声如鼓点一般打在众人的心上。
四周侍人齐齐低首守在一旁,床榻前只余太医和苏砚白把脉。
二人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句,又神情双双变得很凝重,一言不发。
此时李妄迟已然守了两日,身心疲惫,却还是忍着聚起一丝气力来,低垂着眉眼看向他们,嘶哑地问道:
“……如何了?”
苏砚白脊背一顿,犹豫了半晌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嗫嚅着才向他禀报道:
“……他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已解,只是他原先便身子虚弱,喝药放血之法又叫他的身子伤了几分。”
“所以针灸时刹那气血上涌,毒性反噬,如今脉象虚弱……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了。”
闻言,李妄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几乎要跌坐下去。
他的眼眶通红,僵硬地转眼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棠雪,涌起一阵不能接受的悲伤之感来。
心脏发沉又提起,他感觉心被紧紧地攥着,连嗓子都要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出去吧……我守着。”
待所有人离殿,他才紧绷着身子好似才缓缓放松两分。
他定定盯着沈棠雪,恍然地一下一下向前走去。
面前昏迷着的人……是他的爱人。
是他久别重逢了很久才见到的人;是他误会了很久的人伤了心的人;是他拼尽全力……也想救回来的人。
……苏砚白不是说杜余草的毒性消解了就好了吗?
不是说放血和针灸的法子比吃药更能让阿雪忍受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缓缓红了眼眶,心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死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沈棠雪不想变成枯骨一样难看……他看着他如今这副昏迷不醒几乎要没命的样子就好受吗?
他闭了闭眼,缓缓恍惚地坐在床沿,垂眸捧起沈棠雪的手腕,细细摩挲着。
……只不过三日,沈棠雪好似又消瘦下去了一圈。
他指尖抚上沈棠雪的侧颊时,好似在小心翼翼触碰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沈棠雪的下巴愈发尖细,脸蛋小巧得可怜,脸色是病态的瓷白,让人看着不忍。
他缓缓倾身,吻上沈棠雪冰冷的唇瓣。
这样冷的唇瓣从前总是噙着一抹笑意,对他说着爱语,而如今只是溢出痛楚。
李妄迟连沉沉的眼神都带着悲伤,额头轻贴上沈棠雪的额,唇紧贴在他的耳畔,有些苦痛地呢喃,
“阿雪……这么苦的药……那样痛的法子你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不愿意醒?”
“你再醒来看我一眼,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苦痛的话语盘旋在空气中,又霎时散了,沈棠雪好似并未听到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