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祁染听着,心想怪不得天玑司这么大。
  知雨淡淡道:“嗯。”
  白茵话里忽然带了些锋芒,“也该如此,若这么扩下去,岂不是整个乾京都要合进天玑司了。”
  祁染吃惊道:“这——”
  知道天玑司大,但不知道天玑司居然年年都在扩。难怪闻珧会被人诟病弄权,这也太夸张了一些。
  风头无两的风光之后,一般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祁染想了又想,心里纠着,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他只是个司簿,没怎么接触外面的事务。在天玑司这几天,又几乎一直待在府里,对外面的局势并不了解。
  史料上对闻珧的记述都只是寥寥几笔,更别说天玑司,那更是一片空白,祁染摸不清现在天玑司在权力中心是什么情况,有何风评。
  但光回想那天在街上第一次看到闻珧仪仗的场景,再联系白茵这句暗藏锋芒的话,猜也能猜出对天玑司不满的人一定不少。
  他还不知道闻珧和天玑司的最终结局如何,后世也并没有说法。但无疑,一直按照这个势头下去,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
  祁染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是天玑司的司簿,提出点自己的意见,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他真的能算天玑司的一份子吗?
  即使历史斑驳模糊,但对于他这个现代人来说,有些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不是他能一两句话去扳正的。
  祁染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和白简一起看动物世界,白简给他科普的时候说过,研究者只能旁观,绝对不能干涉,这是大家公认的至理。
  东阁明媚开朗的模样,北坊不耐烦却絮叨的声音,西廊安静又纯真的双眼,老郭稳重又慈祥的笑脸,从他的脑海中一一划过。
  还有银竹院那颗安静又寂寞的山茶树。
  大厦若要倾颓,有谁能逃得过去?
  祁染的心像压上了秤砣,沉沉地坠着。
  白茵和知雨的身影在前,今日天气仍然黯淡,雨中蒙着水雾,让他们的身影看起来只是一道朦胧幻影,越来越远。
  只能旁观,不能干涉。
  “之后也不会再扩。”知雨的声音穿过水雾,清晰地传了过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祁染重重松了口气。
  小茹儿晃了晃他的手,似乎察觉到他的走神。
  祁染回神,对她笑笑。
  北坊备好了一桌子好菜,东阁在旁边故意点评挑剔,气得他面色发黑。
  看见小茹儿,东阁双眼一亮,拍拍身旁,“小茹儿,坐阁姐姐这里。”
  小茹儿咧着嘴就过去了。
  祁染脚步忍不住放慢,看着知雨也入了座,身旁的位置空着。
  小茹儿拉拉他,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
  白茵一边和东阁说着笑,一边顺便在知雨那边坐下。
  祁染胸口里无声吐出一口气,压在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挪去,心像是松快了,又像是整个心跟着一起没了。
  他在小茹儿身旁坐了。
  小茹儿等他坐了,又拉拉他,嘿嘿嘿笑着,晃悠着自己的袖口。
  祁染这才发现小茹儿的袖子坠着,不像别的姑娘家轻飘飘的,好像揣了什么东西。
  小茹儿缩在圆凳上,她人小,一缩就缩到了桌子底下,谁都看不到,神秘地冲祁染招招手。
  祁染也顺着她,弯下腰去。
  小茹儿继续嘿嘿嘿笑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进自己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糖角儿蜜饯之类的东西。
  她又招招手,让祁染靠近了一些,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
  其实其他人早就发现了,不过都装着没看到,说着大人之间的话。
  “嘿嘿。”小茹儿放了心,把手心里那些吃的很宝贝地抓给祁染,“我偷偷的,你吃。”
  祁染一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流淌出来,烫乎乎的。
  之前白茵说小茹儿偷偷留了糖角儿,他听见的时候挺意外,也有点开心,但过后并没有当真。小孩子忘性大,更何况白茵为人体贴大方,很有可能只是漂亮的客套话而已。
  他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些小吃食被小茹儿捂得久了,有些化了,稍微有点黏糊。
  祁染一点儿都没嫌弃,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好生收着。
  低头的时候,他没忍住,使劲儿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然后才冲小茹儿露出一个笑容。
  小茹儿开心了起来,在袖子里抓来抓去的手却没听,又摸出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有几枚铜币,一张皱巴巴叠得小小的银票,还有一枚缠了红线的银镯,看大小,是小孩儿戴的宝宝镯,多半是她自己的东西。
  祁染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小茹儿又滴溜溜往身边看了一圈,竖起一根短短的圆润手指,压在嘴巴上,“嘘——”
  嘘完,她又咧着嘴用小手抓着,往祁染怀里塞。
  祁染哪里敢收,压着嗓子,“小小姐,这个——”
  小茹儿见他不收,脸又板了起来,气鼓鼓地支着手,瘪着嘴。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抬头望了一圈,才发现桌旁的几位大人虽然说这话,但其实眼睛都往这边盯着。
  北坊磕着瓜子,看祁染慌张的表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东阁探身和白茵聊着手上的串花链子,斜眼瞅着祁染偷笑。
  西廊没那么人精,眼巴巴地看着,碰到祁染的视线后,呆呆地眨了眨眼。
  老郭则是笑呵呵地捋着胡子,不说话。
  白茵弯着双眼,嘴唇无声动了动,用口型说“收着吧。”
  祁染忍不住求助般地看向知雨。
  知雨温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祁染低头轻声,“小小姐,那我——那我就拿着啦?”
  小茹儿仍然瘪着嘴,不说话。
  祁染差不多已经摸清了她的性格,伸手接过,握在手里的时候没忍住,嘿嘿傻笑了两声。
  好新奇,像收红包似的。
  他只收过白简给的红包。
  小茹儿又笑了,笑了一会儿又严肃地“嘘”了一声。
  祁染也学着她的样子,“嘘——”
  小娃娃重新坐直,两只手乖乖地撑在桌面上,装着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但一看见祁染看她就忍不住嘿嘿嘿地偷笑。
  祁染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低头扒饭,鼻尖有些发酸。
  西廊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东阁聊着天,悄悄拍他一下,把自己腕子上的链子褪下来塞给他,他才收回眼神,耳根子后知后觉地发红。
  饭毕,白茵浅笑道:“听闻阁主有一池好莲花,想来正是开花的时候?”
  这道请她过来本就是来做客的,当然不可能吃了饭就让人走。东阁嘻嘻一声,“别的我不敢拿到大小姐面前拿乔,不过这荷花我养的甚好,只怕相国府里也未必有这么好的。”
  白茵笑道:“那我定是要瞧瞧了。”
  东阁已请人备好小船,“左右闲来无事,雨中赏花吃茶最妙。”
  白茵是客,司内的人自然都要陪着。
  祁染看几人都起身了,屁股刚刚抬起,眼神落在随手轻捋好长发,在白茵身旁站起的知雨身上。
  他的手微微一僵,垂下眼去,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西廊问他:“先生怎么不动,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他张了张嘴巴,看见知雨闻声朝他看了过来。
  祁染避开他的眼神,让自己盯着小茹儿翻弄着他腰边络子的手。
  系的是酢浆草结,知雨之前教过他的,他默默记了下来。
  “下着雨,天气还是有点凉。”祁染低头说,“小小姐身体不好,怕被风吹着,我...我还是在这儿陪着她,你们去吧。”
  他说的冠冕堂皇,非常妥帖,根本挑不出错。
  东阁没察觉出什么,点点头,“这也是,反正荷花就在这儿,也跑不了,大小姐也是常客了,下次再去也是一样。”
  白茵笑笑,“我府上的人,倒是辛苦了先生。”
  祁染低着头看小茹儿的小肉手,没说话。
  “先生。”轻柔声音传来,大约是因为落着雨的缘故,显得凉凉的,“真的不去吗?”
  祁染低着头,想象不出知雨现在是什么神情,“我陪着小茹儿吧。”
  那声音没再响起。
  等人都走散了,祁染才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缩下来,蹲在地上陪小茹儿翻手绢。
  小茹儿玩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翻白眼吐舌头,冲祁染做着各种各样的滑稽怪相。
  祁染一开始以为她不舒服,紧张了一下,然后发现小茹儿只是故意搞怪,忍不住问:“小小姐,这是做什么呢?”
  小茹儿虽然活泼调皮,但他看出她内里还是有一分像白茵那样的稳重,其实很少会做这般怪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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