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讲解的姐姐一下子眼睛都瞪圆了。
谢华和杜若见鬼似地转了过来。
祁染差点把奶茶喷出来,一把捂住知雨的嘴,“哈哈,这个,您听错了,他说的是唯美,唯美。”
他赶紧忙不迭拖着知雨到另一边,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是南博镇馆的东西,你怎么说是伪品?”
知雨在他松开手后,有些委屈地开口,“的确是伪品,难道你不信我?”
他说什么祁染自然都是信的,但又很困惑,“怎么看出来的,我看着和之前我屋里的那盏的确一模一样啊?”
知雨神情更加委屈了,脸侧到一旁,委屈中流露三分失落,“原来你都不曾仔细看过我给你准备的东西,看来你的确不喜欢。”
祁染冷汗唰唰地流,牵着他的手轻声细语,“我哪儿有,我喜欢的呀,你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
知雨不言不语,失落之意更浓。
祁染豁出去了,心一横,看着旁边没人,踮脚就要往人脸上吧唧亲一口。
谁知知雨这时不委屈了,脸也不侧了,转了过来,祁染结结实实亲到了他嘴巴上。
“好罢,我相信你。”
祁染后知后觉,脸红了一片,“你又骗我!”
“没骗你,当真是伪品。”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失落早就没了,知雨含着笑,“那上头的山茶是我亲自画的,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祁染一呆,“你画的?”
知雨点点头,“你屋里挂着的字画,屏风上绘着的纹样,皆出自我手。”
祁染慢慢地有些发愣。
以前听东阁说银竹院是知雨特意留出来的,当时他刚入住,还没怎么感受到这其中特别之处。如今听知雨说起,才渐渐体会到银竹院的份量。
那些物件不是一朝一夕能寻来的,笔墨之事也不是三五日的功夫能成的。
而知雨本人所居的霖霪院,却完全是另一个景象,干净空荡。
他又有些惴惴不安了。
知雨怎么知道会等到这么一个人,甚至从那么久之前就仔细着把最好的都留意布置起来呢。
知雨等待的人,真的是他吗,还是说他只是承了别人的好,占了别人的位置?
祁染的手指捏着奶茶杯,一下下抠着,眼神又落在知雨衣襟处。
“怎么了?”知雨问他。
“没事儿。”祁染回神,“还有香炉呢,我带你去看。”
谢华和杜若早就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去了,只剩他们两个人慢慢观览着,讲解员姐姐给他们一个个介绍。
“这个也是我们南博的重要文物之一,紫金蟾蜍香炉,和之前的八角琉璃宫灯是同一个民家收藏家捐赠的。”
知雨这次没有直接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悄悄和祁染附耳,“也是伪品,仿的很高明。”
祁染看着解说的眉飞色舞的讲解员姐姐,心里一阵悲凉。
好好的一个南博,在知雨嘴里成伪品会了。
看了一圈后,他还是没忍住,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这几样,真的都是仿的,不值钱吗?”
知雨微微蹙眉,沉吟片刻,也有一分淡淡疑惑,“的确是伪品,但手艺上乘,和我添置的那几样不分高下,瞧着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祁染这才为南博放下心来,又有些糊涂起来,“这么说其实也是西乾的,也是真品,只是这里摆着的不是你经手添绘过的,而是按着做出了一模一样的?”
不应该啊,听知雨的说法,既然是出自同一工匠,那就必然是成对的。宫廷里的匠人,除非是对方要求,不然不会私下还偷偷做一模一样的,这些都是要造册登记的。
知雨眉目间同样蒙着一层不解,“我不曾吩咐过做成对的。”
祁染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留神问了下讲解员,“姐姐,能问问是谁捐赠的吗?”
讲解员想了想,“这些捐赠都有点年头了,得查档才能知道,我没这个权限。不过听同事偶然提过一句,说捐赠人姓郭。”
祁染点点头,说了句谢谢。郭啊,这是个大姓,听不出来什么。到处都有姓郭的人,天玑司里不就有个老郭么?
知雨倒是沉思不语了一会儿,和祁染又逛了一圈,才慢慢开口,“阿染,你昨日与我说是因为怕遭贼,所以送去安全的地方搁着。但其实这些东西早就不归你所有了,是么?”
祁染后背一僵,知雨太聪明了。
何止啊,一开始就不是他的东西。
平安扣,银竹院,南厢房的各个物件,甚至是知雨吩咐人做的月水缎的衣裳,有哪一个是真的属于他的呢?
他慢慢低下头来,“对不起,我怕你不高兴,就没有说实话。”
半晌,头顶一热,知雨摸了摸他,“不必难过,我并没有怪你。你仔细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祁染这才抬起头来,“在我们这儿,一般贵重文物都是要上交博物馆的,不能私人收藏,明面上至少是这样。”
知雨慢慢蹙起长眉,“所以,即便那些是我给你的,日后也不能为你所有,是吗?”
祁染绞了绞手指,点点头,“是的。”虽说也没属于他过。
“唔。”知雨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祁染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思考着什么,便没有出声打扰。
今天是星期五,南博很热闹,来了不少游学的小学生,一堆小豆丁戴着同样的帽子懵懵懂懂地跟着老师前进。
祁染笑了笑,忍不住想起小茹儿。
“报告老师,这里是什么?”其中一个小豆丁指着还没开放的新馆,正是祁染负责的闻珧主题展馆。
两人都闻声望去。
“这里呀,这里还没有开放呢,是给神官的做的展馆哦。”领队的老师蹲下来告诉小孩子们。
“神官是谁呀?”小学生们异口同声地问。
“神官闻珧呀,就是老师带同学们以前在动画片里看过的那个,大家忘了吗?”
“喔——”
祁染和知雨牵着手,后者闻言站了片刻,缓缓向新馆走近,祁染无声地和他一起,感受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些。
他一开始没有和知雨说过新馆的事,因为不知道对知雨来说,在千年后看见千年前共事一处的领头上司,会是什么感想。
更何况——
“啊!就是那个特别特别坏的大坏蛋!”一个小豆丁恍然大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比划了一下。
知雨的脚步蓦然停住。
“是的哦。”老师竖起一根手指,“闻珧可是杀了很多很多书生学子的,所以大家一定要好好学习,做乖宝宝,不然就会被大坏蛋闻珧抓走杀掉哦!”
“啊——”小学生们胆小地缩了缩脖子,“我不要被大坏蛋抓走!”
其中一个很调皮捣蛋的小孩故意做鬼脸,张牙舞爪地吓唬另一个手牵手的小孩,“大坏蛋晚上既要把你抓走啦!”
那个小孩一下子害怕地呜呜哭了起来,“老师,我不要去看闻珧,我害怕......”
老师赶紧抱起他,“好了,不哭不哭,这里还没开呢,我们不看。走吧,老师带你们去看别的。”
小豆丁们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
祁染握着知雨的手,侧眼看到知雨的身影,心慢慢揪了起来。
知雨长久伫立在新馆入口处,没有进去,没有离开,只是停留在此,无比安静地望向其中空空荡荡的展厅。
多少现代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无数人影交错,只有他一人遗留此地,目光描摹着其中的一片虚无。
博物馆的灯光沉默地照在他身上,冷气吹拂而过,带动他的袖角。
他看起来十分孤单,长久不语,凝视着历史上的这一片空白。
“闻珧...很令人厌恶吗?”
祁染的胸口忽然闷得出奇,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难受,堵得他呼吸不能,堵得他说不上话。
知雨转过头来,安静不已地看着他,长睫垂着,分明还带着一点之前的笑意。
等到他屈指拂过祁染的眼尾,祁染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怔怔地落下了泪来,泪珠簌簌流淌,无声滚落。
知雨仍然笑着,祁染却越来越难受,抿着嘴,使劲儿握着他另一只手,感受到知雨不断为他拂去眼泪。
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祁染想。
分明说的是闻珧,分明是个和他距离遥远年代的古人,分明他连面都没见过一次,可他的心却不断地抽紧着,难受不已。
或许是因为知雨此刻脸上的笑容太过寂寥。
“别哭...别哭。”身上一暖,是知雨轻轻拥住了他,轻叹一声,手慢慢拍着他的后背,“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
“不是的。”祁染脸埋在他身上,“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在这边就是负责研究闻珧的。”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好些了,重新抬起头来。
知雨看见祁染擦干泪水,神情倔强,“是好是坏,我一定会研究出来的,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