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没了人架马,马车愈来愈慢,直至停下。
  “都不准轻举妄动,我手里可拿捏着人!”小松大吼一声,架着祁染往轿帘方向挪了挪,不敢轻易冒头,伸手要掀帘子。
  一只箭矢飞射而来,狠狠扎入他掀帘的那条手臂,小松当即惨叫一声,“谁!”
  风夹杂着雨一同呼啸,阴沉至极的声音传来,“把人交出来。”
  祁染听见这声音,心立刻提了起来,“亭主!”
  他刚想叫人快回去,不必管他,嘴巴立刻被小松用刀背抵住。
  “怎么,只来了亭主一个吗?”小松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看来祁大人有一句话似乎说对了,国师真的不拿大人当回事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只长箭射来,惊得小松立刻挟祁染缩到车厢里。
  声音近了许多,车窗旁现出知雨的脸,如同鬼魅一般,“把人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
  小松厉声,“我说了,叫闻珧出来,否则我就算死也拉上司簿一起!”
  漆黑雨夜一片安静,除了这句回响,没有任何动静。
  小松心头忽然别别一跳,转眼一瞥,被自己挟着的祁染筋疲力尽地喘着气儿,长发散落,咬着牙看着他。
  他再抬眼,窗外的人不言不语,一手执弓,一手拈箭,阴沉冷漠地盯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闪电划过,小松愣了一瞬间,脸上露出极其荒谬可笑的表情。
  “人人传闻国师真身是某位副官......”小松喃喃,“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未想过,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这最张扬的一位......”
  费尽心机混入天玑司,潜藏这么多年,无数次可以下手的机会,都错过了,全白费了。
  小松眼神里夹杂着不可置信与一股狠劲儿,他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出来之前,先是当胸一凉。
  小松怔怔低头,看见一柄长剑刺穿车壁,从身后穿胸而出。
  雨声中传来的声音极其缥缈,漠然,“如你所愿。”
  小松嘴巴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鲜血汩汩而出,流淌在祁染的身上,映进他猛然睁大的双眼。
  小松...死了吗?
  他知道这不是现代,他知道这里与他惯用的规则不同,他也知道一切利害关系,小松绝不可能留下性命。
  可这是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生命逐渐消散。
  小松的双眼没有合上,也没有当即死去,那双从前喜气洋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映出祁染茫白的神情。
  长剑被抽回,缥缈的嗓音重新变得柔和,“阿染,可有伤到?”
  祁染强迫自己回神,“我、我没事——”
  变故陡然而生!
  小松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临死一搏,将手中捏着的原本要挟祁染用的匕首一甩,寒光乍现,狠狠扎在马匹身上。
  马匹顿时尾巴一甩,长嘶一声,发狂似的狂奔起来。
  “阿染!”知雨猝然尖吼。
  祁染知道为什么小松会选择把马车驱至此处了,也知道为什么小松一直要挟着他,不肯下马车了。
  不止是因为害怕露头。
  短短的一刹那,在祁染眼里被长长地拉成了一个慢镜头。
  轿帘随着马匹发狂而被掀起,风雨之中,眼前的赫然是一处断崖,断崖之下,万丈深渊。
  知雨的身影在余光之中划过,他骑在天玑司的马上,长袍袖摆随风猛烈吹晃,一只手穿破雨帘,无限地向他伸来。
  祁染第一次在那张一贯柔和的脸上,看见极度害怕惊惶的神色。
  他也努力伸出手去,然而马车猛烈一晃,天旋地转,他的手和知雨的手掌交错而过。
  所有东西仿佛都失了重,漂浮起来,他看见雨中打着旋的落叶,自己腰间被风吹起的酢浆草结,知雨领口晃动而出的平安扣。
  平安扣的红线勾住了祁染的小指,红线重重从知雨的脖颈挣断,飘晃在雨中。
  “阿染——!!”
  下一瞬间,天翻为了地,地倒转成天。
  祁染连着马车一起,从断崖之上向深渊坠去。
  ...
  ......
  脸庞不断被什么冰凉之物重重击打着,仿佛在焦急地唤他醒来。
  祁染的睫毛动了动,随着意识逐渐恢复,肩胛骨钻心般的疼痛传来,疼得他浑身发冷,一身寒汗。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抽了口凉气,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了一遍。
  他是摔倒悬崖下死了吗?还是因为雨水回到了现代?
  祁染费力地眨了下眼,视线重新聚焦清晰,天空昏沉,雨水不断落下,四周草木茂盛,身下是一片碎石,看不出自己在哪里。
  他动了动,身上虽然疼得发慌,但试了一下,勉强还能行动。
  祁染又躺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才努力撑着碎石,慢慢坐起来,失神地看向四周,目光所及只能看到一片森绿,根本无法得知这是在西乾,还是回到了现代。
  一片森绿中,唯有一点红色在飘摇,晃着他的双眼。
  祁染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是一截断了的红线,落在一桩被雷劈倒的粗壮断树前,被风吹着飘了起来,仿佛在向他招手。
  他一点一点地挪动自己,捡了一根看起来粗壮结实的树枝,支撑着自己站起,慢慢向那截勾着他意志力的红线走去。
  走近了,他才逐渐看清,不是别的,正是他坠崖时手指无意间从知雨身上勾住扯断的平安扣。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了起来,咬着牙忍着痛系在自己脖颈上,打了个死结。
  这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他双腿软着,顺着那截四五人才能环抱的断树前坐下,喘着气儿。
  喘气儿的功夫,他检查了下自己的伤。肩膀肯定不是断了就是错位了,还好四肢还周全,有些擦伤,但并不严重,身上的月水缎衣裳倒还干干净净。
  知雨第一次为他穿上的时候,面带怀念和留恋,似乎想到了年少记忆中的人,说了句“果然好看”,只是他强迫自己忽略,不去深想。
  祁染苦笑,摸了摸平安扣,难得这身金装,偏偏跟着他这个假佛。
  占了该属于别人的院子,穿了该送给别人的衣裳,如今果然遭报应了。
  他胡思乱想着,又歇了会儿,再费劲儿站起来时,余光一转,终于看见自己倚靠着的这截断树后的光景,吓得又跌坐回去。
  断树后,静静地卧倒着一个小孩子,浑身被雨浇得湿透,生死未知。
  第53章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雨,带着半截红线,带着记忆里白简的话。
  ——你还太小了,还不懂呢。有些事情只能旁观,不能干涉。
  他现在不小了,那年他不到十岁,如今已经二十出头了。他曾经无数次深夜无事的时候想过,纪录片里那只奄奄一息的幼虎,如果是他遇见了,他会救下它吗,还是选择静静旁观呢?
  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在白简跟他这样说之后,他是什么心情,又回答了什么。
  不需要思考,祁染完全出于自己的本能,身体先意识一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小弟弟?”祁染又撑着那截树枝哆哆嗦嗦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断树后的小小身影旁。体力终究优先,他很狼狈地膝盖一弯,歪坐下去,抓着小身影的手晃了晃,“小弟弟?听得见我说话吗?”
  小孩无声无息,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裳沾满泥泞,满是枝叶。乍一看,还以为只是个脏麻袋落在了这里。
  如果不是他的平安扣恰好掉在这里,如果不是那半截断了的红线一直被风吹着飘摇,他一定发觉不了这里还有个小小的人。
  “平安扣是保平安的,肯定不会有事的。”祁染自言自语一句,心里却没有底,眼前的小孩没有任何声息,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他俯身下去,平安扣立刻滚落出来悬着,砸在小孩的鼻尖上,应该会很痛,但小孩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祁染吓了一跳,把平安扣塞进衣襟里,重新弯腰,耳朵贴在眼前小身板的胸口处,提心吊胆地听了听。
  半晌,他重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有点心跳,孩子还有救。
  祁染就着雨水把袖角打湿,仔细给小孩擦了擦脸,拂去泥土尘埃,一张秀气白净的小脸渐渐显露出来。
  好漂亮的小孩,祁染心想,看着生得比小茹儿还好些,小茹儿就已经算万里挑一的小团子了,眼前这个简直就像神仙身边的玉童子。
  “还好你是遇上我,这要是碰到哪个古人,可没人会这一招。”
  他笑了笑,拿着劲儿,按照大学选修里学过的心肺复苏法操作了一下,又听了听心跳,掰开小孩的嘴,确定里头没有乱七八糟的树叶之类的脏东西后,小心翼翼地做了人工呼吸。
  几下之后,小孩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泥水。人还是没有醒,但鼻尖已经有平稳的吐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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