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小孩只好抱膝坐在一旁,祁染摸出几根残烛,点亮了搁在供桌上。
小孩默默看着,烛光亮起的刹那,祁染转身,身影刚好重合遮住后面的神像,长发柔顺垂下,明亮烛光照亮那张清秀温和的脸庞,耀眼夺目。
祁染把落叶都轻扫了一下,转身招手,“时候不早了,来睡觉。”
小孩站起来,听从祁染的话,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烤了烤,两条手臂像小树苗,舒展白净,只是可惜有一些皮肉伤。
祁染怕他冷着,又解了一件自己的衣裳给他临时套上,身上只剩一袭里衣,白得惊人。
小孩微红着脸,“谢谢——”说到一半,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心看了看祁染。
祁染想起在天玑司内,众人满口先生先生的叫,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有些忧心。
不知道知雨他们怎么样了,安不安全,是不是还在找自己。
“我姓祁,叫祁染,层林尽染的染。”
小孩嘴巴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轻声叫了一句:“祁先生。”
“真乖。”祁染等衣服稍微干些了,才灭了火吹了蜡烛,用外袍垫着,半躺下来,一只手轻支着头,另一只手拍拍身旁,“来睡觉,睡好了明天才能下山。”
小孩看着祁染雪白里衣松垮拢着,长发斜于肩侧的模样,踌躇了一会儿,才乖乖走过去躺下。
祁染把衣裳给他拢好,他早就累得不行了,安顿好后,身体一放松,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
小孩躺着,侧过身来,盯着祁染的脸看了很久很久,轻声启唇:“先生...是神仙下凡吗?”
“嗯?”祁染困得要命,意识已经分辨不出别人的话了,只听见小孩说了句什么。他翻身过来,伸手揽过小孩搂进怀中,“这样就不冷了,睡吧。”
小孩伸手,握住一节祁染的长发,很久之后才闭眼睡去。
祁染再次醒来时,阳光热烈,驱散了一切寒冷。
他本来就有点赖床的毛病,受了伤后更加变本加厉,醒来后看着高高挂起的太阳咂舌,估摸着已经快晌午了。
庙中安静空荡,祁染心头一紧,推开庙门,听见噼啪作响的声音。
篝火前,一个小身影回头,看见祁染后双眼不由自主一亮,“先生醒了。”
比一个小孩子还起得晚,这个事实让祁染内心十分尴尬,“怎么不多睡会儿,休息好了吗?”
小孩摇摇头,手里还拿着一截树枝,面色微红,很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怕先生饿,昨天先生教了我,我给先生煮了粥,没煮好...有点糊了。”
祁染往他身后看,果然架着昨天的那个小瓮,因为手法生疏,树枝架的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事,教一遍就会了,这么厉害啊。”
小孩期期艾艾地拉他过来,舀了粥,双眼期待地递给他。
祁染尝了一口,粥凉的正好,确实有点糊了,但这么小的孩子能做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他很给面子地全部喝完了。
小孩望着他,他揉揉小孩的头,“好喝。”
小孩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祁染看了眼天色,“我们找找下山的路吧,好不好?”
小孩笑容收敛了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点头,也没摇头,任由祁染牵着他一起走。
祁染问他,“你这么小,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呢,你家人呢?”
小孩看他一眼,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祁染心想可能是不想说,便也没有再问。
白日里,这座山不像昨夜那么阴森,一大一小无头苍蝇似地转悠了好久,才找到下山的路,来到一处像是官道的路上。
祁染拦了一位拉牛车的老伯,老伯很淳朴,听他说想去附近的城镇,便让他上了车一起,推辞着没有收钱。
小孩见了人就躲,始终躲在祁染的身后,半句不吭声。祁染摸了摸头,跟他说很快就能到城里了。
祁染和老伯搭话,“老伯,这儿是哪一带啊?”
老伯笑呵呵道:“前面就到关阳府了,公子可以带着小公子寻个客栈下榻。”
关阳府啊,相当富庶的地方了。祁染琢磨了一下,心里咂舌,这已经出了南市了,离乾京好一段距离呢,“老伯,您知不知道想去乾京的话怎么走?”
袖角忽然一紧,祁染回头,看见小孩死死抓着他,听见“乾京”二字后,脸上充满恐惧。
老伯说了去乾京的路程,祁染道谢,低声问小孩,“怎么了?”
小孩摇头,“不去...不去乾京。”
祁染安慰他,“不去,我先把你送到家,好不好?”
小孩又不说话了,躲在他怀里紧紧抱着。
到了关阳府,守卫见他们坐牛车而来,以为是寻常乡民,便没有细查。
祁染和老伯道了谢辞别,牵着身边小孩找了一家客栈。
小孩的手一直发着抖,祁染猜测大概是昨夜冷到了的缘故,站在柜台前叫了小二来。
小二笑盈盈地,“客官有什么吩咐?”
祁染想了想,“温——”
小二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推着祁染的腰就往外搡,仿佛祁染身上有病毒似的,“小店客满了,招待不了二位,还请另寻别处吧!”
说完,仿佛是怕祁染重新登门似的,甚至直接把幌子摘了,大门啪地一声重重关上。
祁染牵着小孩,呆呆站在外面,“我只是想说温一壶茶而已啊。”
小孩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垂着头,一声不吭。
祁染没有办法,又换了一家店,谁知店家看他被对面赶出来,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也不愿接待,直说没有空房云云。
二里路走下来,竟然没有一家店肯让他们踏过门槛的。
祁染只好牵着小孩连走过几条街,离之前那几家远了些,才找到一家客栈下榻。
他请跑堂的备好热水,“先洗个热水澡,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只是刚一转身,袖角又被抓住了,小孩声音都开始发抖,“先生,你是不是要丢下我?”
祁染叹了口气,蹲下擦去小孩的泪水,“你身上衣服是穿不得了,我去找家店买两身衣服回来,不会丢下你的。”
小孩很执拗地不肯撒手,祁染无法,哭笑不得,只能又牵着他一起出去,找了家布庄。
小孩一直在身后躲着,掌柜打眼一看,以为是个女孩,笑了起来,让打下手的拿了套藕合色的衣裙出来,“这套必定衬得小姐如花似玉。”
小孩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拉了下祁染。
祁染笑了一下,“是个男孩,不是姑娘家。”
“哎哟,您看我这没眼力见的。”掌柜赶紧叫人换了套同样颜色的男孩衣裳出来,又问祁染,“公子不挑两身?”
祁染对穿搭没什么特别偏好,抬头一看,有一身和他平时在天玑司穿的衣裳制式差不多,便随手指了下,“麻烦给我拿这套吧。”
“好嘞。”掌柜麻利地叫人,“还不快去,给公子把那套淡青色的拿过来。”
第54章
付银钱的时候,祁染心想还好老郭总是会要他随身揣着钱袋子,否则别说买衣服了,如今只能带着身边的小孩一起流落街头了。
掌柜大约是看他面生,又出手利落,笑呵呵地问,“公子口音似乎不是关阳的,不知是何方人士啊?”
祁染想了想,“我是乾京来的。”
掌柜惊讶道:“哟,京中来的贵人呐,难怪看公子穿着不凡,身上这料子连我这个布庄的都没见过呢。”
祁染的袖角还被小孩拉着,听了掌柜这话,他心里一顿。
关阳府可是做过前朝都城的,底蕴可见一斑,即使在西乾,那也是除了都城乾京之外最富饶的地方了。连这个地方的布庄老板都没见过他身上的料子,小孩却能一眼认出。
看来这孩子出身非富即贵,但又被追杀至山野之中,莫非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庶子?他一瞬间想象出不少狗血剧情。
“京中最近可热闹着呢吧?”掌柜微微压低声音,冲祁染挤眉弄眼。
祁染想到不久之前和东阁在街上被当街拦下闹腾的那一出,尴尬地笑了笑,“算是吧。”
掌柜叹气,“这些贵人之间的事我们是不懂的,不过要我说,也早该这样了。”
祁染含混应了几句,他其实不太确定掌柜说的是哪一件。但此刻身处乾京之外,没有天玑司的照拂,他不敢让人发觉出太多异样。
袖角又被抓紧了几分,甚至在微微发抖。祁染猜想大概是小孩害怕,无声伸手握了握小孩的手,立刻被攥得死紧。
他回头,本想安慰两句,看见小孩的表情后登时愣了一下。
那张小脸上并不像他想的那般恐惧不安,而是一种极度仇恨的表情,看得祁染几乎有些心惊肉跳。
他和掌柜的并没有聊上几句,也没说出个什么,为什么小孩会是这个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