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杜鹃送走郎中,谢小小继续回去颠锅弄勺,饭做好了后,朝南厢房望了眼。
南厢房门开着,只能隐约看见两人身影。一个一直坐在床边,一个隐在床榻内,时不时动弹两下,似乎在咳嗽,床边的那个便立刻端水来,轻手轻脚地喂给床上那个。
谢小小挠了挠头,把饭菜挪到屋内床边,架了桌子。
杜鹃早已闻味而来,眼巴巴地坐下了。
谢小小皱眉道:“干什么日日来蹭饭。”
杜鹃嬉笑起来,“哥哥又没赶我,轮不到你说。”
哥哥正坐在床边,扶起温鹬,“小鹬,先吃点饭。”
谢小小把两副碗筷递给祁染,“你也吃,竹竿似的,别饿着了。”
祁染刚要接,温鹬惊天动地咳了起来,吓得祁染碗都没来得及接,急忙为他顺气,“可是哪里不适?怎得又咳了起来?”
谢小小看得心惊肉跳,捧着碗的手悬了半天,只好先搁在桌上。
温鹬抬起眼,眸中水雾轻闪,嗓音打着颤,“疼......”
祁染连忙又将他扶回床头,自己转身拿了碗筷,又腾出一侧将他揽于肩前,“疼便不动了,乖啊,你好好的,先生喂你吃。”
谢小小一口菜含在嘴里,看着祁染轻声细语地一勺一勺喂着,温鹬半躺在他怀里慢慢吃着,时不时轻咳两声,不胜娇柔,祁染便会慌了手脚,低声劝慰不止。
他有些看呆了,从前他挑担卖货,做的又是吃食生意,难免也有破了皮割了手的时候。皮外伤他最了解了,一身的疤呢,也不见得会伤成这样啊。
谢小小含着饭菜转头,呆呆看向杜鹃,嚼了两下咽下饭菜,“他怎么——”
他怎么就这样了?
这半个月来,他们三个也算是混熟一些了。温鹬虽看着话不大多,但毕竟也是个小孩子,有那一份脾性在。
闲暇之余三个小孩斗蛐蛐捉鸟,温鹬也能跟杜鹃一样爬上爬下飞檐走壁,瞧着身手比她还好上不少,也不知从哪儿学的。
更别说有些时候吵架打闹起来,温鹬那手劲儿可是一顶一的又黑又狠,连他都怵上三分。
怎么看也不是身娇体弱的娇滴滴款儿啊......
谁知他刚出声,连话都没说全乎呢,脚又被杜鹃一踩。
杜鹃捧着碗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咕噜噜一转,对着谢小小摇头,“快吃吧你!”
谢小小气得闷头不语地吃完了一顿饭。
祁染一向宽厚,让他放着去玩,不必收拾。但他自觉自己是生意人,领银钱做事,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坚持收拾干净了才从灶房里钻出来。
出来时,谢小小看见杜鹃趴在南厢房屋前的枣树上,悄悄打量着屋里瞧。见他都收拾好了,才无声无息地跳下来。
她拦住正要往厢房那边走的谢小小,“走,我们打蝉去!”
谢小小郁闷道:“拦我干什么,我去看看他们啊,小雨伤得那么重。”
“哪儿重啊。”杜鹃眼珠子又是一转,小声自言自语一般,“年纪小,爱撒娇也是常事。”
谢小小没听清,“什么?”
杜鹃一晃头,“我说你是个大呆瓜!”气得谢小小脸又黑了一层。
祁染在屋内陪温鹬又呆了一会儿,待到小孩开始有些惺忪睡意,才轻手轻脚将他好生按在床上,静静走出屋外。
天空早已群星闪烁,烈日褪去,炙热之后是一片黯淡凉意。春与夏的两相交替,令人混乱又迷茫。
他竟然已经在这里呆了将近一个月了。
东阁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呢,此刻入了夜,恰好是天玑司用膳的时辰,北坊是不是又在桌边为少了人而沉着脸,时不时与东阁拌嘴几句,西廊在一旁默默劝和?
知雨呢?知雨现在还好吗,是否还在因为他的离去而挂心不已呢?
天空中太白星明亮闪烁,或许明天会下雨。但知雨不在,无人能够为他解开繁星点点,正如他无法捋清的焦灼内心。
祁染定定望了一会儿,忽而又是自嘲一笑。
穿梭在不同时间中,实在是一件很能搅乱人心的事。
知雨何曾挂心不已呢,这个时候的知雨,还只是个小小孩童呢。即便在二十年后会因为他而惊恐到目眦欲裂,但此刻的知雨,或许还在某处房舍之下,像谢小小和杜鹃一样玩耍打闹。
这时年幼的知雨,有想过之后会遇见他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吗,抑或有想过自己未来会和一个男子互相知心相许吗?
会看星象的人不是他啊,即便明天下雨,他也无可奈何。
“先生?”因惊恐而气息不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祁染从沉思中骤然回神,看见温鹬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爬下了床来,连衣裳都未整理好便踉跄走到门口,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怎么出来了?”祁染立刻走过去,“伤还没好,怎么能随意下地走动?快回去躺着。”
温鹬没动,那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我看先生好久了,先生在看什么?”
祁染安静片刻,笑容中有一丝忧郁,“我在看星星呢。”
温鹬抬头,“太白星明亮,明日要落雨了。”
祁染笑笑,“你小小年纪,竟懂得这些,不愧是小神童。”
“先生一直望着天。”温鹬执拗地看着他,“就像...要乘风归去一样。”
天上飘然而至的神明,最终当然也是要回天宫去的。
若他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将神明的羽衣偷偷藏起来,是不是就永远不用迎来别离?
温鹬眼帘动了动,掩去一分带着稚气的偏执。
“下了雨,我打个伞便是了。”祁染低喃一句,片刻道:“好好养伤,不准胡思乱想。”
小院传来笃笃两声,祁染回头,看见是宋璋站在门口,一身书生长袍,书卷气浓郁,很守礼节地站在门口,“染兄,听小杜鹃说小雨受伤了,可好些了吗,我来看看你们。”
杜鹃和谢小小在宋璋身后冒出两颗脑袋,小姑娘看着祁染和温鹬嘻嘻笑了一声。
“璋兄快请进。”祁染直起身,他在这处几乎没什么相熟的人,终日和三个小孩打转。除却幼时和杜鹃的阿婆闲聊几句,来往最多的年轻人便是宋璋了,情谊自不必说。
他刚迎上几步,忽地又听见温鹬捂嘴咳了两声,便将他抱了起来。
宋璋走过来,忧心道:“看着像还是不大好。”
温鹬窝在祁染怀里,轻颤着嗓音道:“学生让夫子见笑了。”
祁染闻声,担心他会冷,便又搂紧了些。
宋璋笑了笑,“叫声先生便是了,我只是一介童生,只能带你温些功课,怎担得起一句上夫子。”
祁染摇头道:“璋兄才华横溢,一看便是日后要有大造化的人,切不可妄自菲薄。”
宋璋为人温和又厚道,看着祁染踌躇片刻,“我瞧染兄面色也不是上佳,可是有心事?如若不嫌弃,可与我倾诉一二,切莫郁结在心。”
祁染刚要张口,脖颈一暖,是温鹬抱了上来,贴在他耳边委屈道:“先生,我冷。”
祁染见状招呼宋璋,“夜里风凉,咱们进屋说话。”
谢小小理所当然跟着进屋,杜鹃蹦蹦跳跳地说要去给大家撷些果子。
宋璋问了几句温鹬的情况,又闲谈几句,才说起正事,“此次前来除却看望小雨和染兄,也是为和几位作别而来。”
祁染蹙眉担忧,“这是怎的了?可是有什么事不成?”
宋璋温和笑道:“承蒙染兄关切,我考中童生已久,又在关阳府学习至今,已是耗费家中不少银钱。我爹娘在乡间劳作,若要一直这般下去,我岂非不孝之子。算来时机已到,我想进京参考,放手一搏。若能中榜,也不负爹娘供养。若不能,便也趁早归家,奉养爹娘以弥补孝道。”
祁染见他说得坦荡,不见自傲自满之意,却也没有灰心认命之情。虽有些不舍,但也由衷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璋兄一向于学习之事辛勤刻苦,必定如愿。祁染便坐候璋兄捷报。”
宋璋真诚一笑,“染兄言谈一向不俗,与众人皆不同,许多次我有桎梏之感,多亏染兄才看清许多凡尘。能结识染兄为好友,已是人生中难得缘分。只是染兄之前将小雨托付给我,却是辜负了染兄。”
祁染“啊”了一声,刚才一直在替宋璋高兴,一时忘了这件事。
宋璋思忖片刻,“此事我已有想法,若染兄愿意,我便将我自己的老师介绍给小雨。老师曾经是高门学子,学识不凡,只是一朝因旁的事落寞了,于学业却并不生疏。得他教导,更胜于我,不知染兄意下如何?”
祁染高兴道:“如此自然是好。”
门口一阵声响,杜鹃端着碗来,失落开口,“宋璋哥哥,你要走啦?”
谢小小瞥她一眼,翻了个白眼。
宋璋温声,“还有几日功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