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祁染忍不住笑得双眼弯成月牙,“那可未必。”
  他是个能和时间玩捉迷藏的人,如今杜鹃不过七岁有余,但到二十年后的乾京,他见到杜鹃恐怕还要叫声姐姐。
  杜鹃似懂非懂,又和祁染依依不舍说了许多话,才回家去了。
  祁染独自往小院中走。
  稚子年幼,许多现在看来大过天的事情,多年之后只不过是漫长人生中最轻飘飘不过的一件事。二十年后的杜鹃和谢小小,大概率会连他长什么样都已经记不清。
  回到屋内,一切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温鹬侧身睡在内侧。
  祁染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一切正常,才合衣睡了。
  头几日温鹬总会往他怀里钻,祁染抱着个人终究睡姿不好,第二日起来总会浑身酸痛。今夜温鹬难得破天荒地先睡了,祁染也顺理成章睡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好觉。
  梦里,他听见有谁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对不起。
  二三日过去,温鹬的身体果然好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一直缠绵病榻,如今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伤口也开始愈合。
  午膳时,祁染检查他小臂的那一处上,那块碎片嵌得太深,当时夹出来时好悬没有将伤口弄得更差。
  他叹了口气,“当真是要留痕迹了。”
  温鹬微微抿唇,“...留了疤,先生会不喜欢吗?”
  祁染一怔,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心疼你小小年纪便要带疤。”
  温鹬仍是有些闷闷不乐,祁染见他如此在意容貌,只好开解他,“一点小痕迹,不碍事的,想来对将来姻缘也是无妨碍的,莫要挂在心上了。”
  杜鹃端着碗,看了眼温鹬,脸上懵懂划过一分若有所思。
  谢小小在一旁也不是很高兴,“今日饭菜不合你口味吗?”
  他观察好几日了,明明温鹬好了之后祁染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终日疲累,但脸色仍旧不太好,饭量竟然是一日比一日少,如今不过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祁染叹口气,“不是你的缘故,大约是入夏了,天气炎热,胃口小些。”
  他这几天的确不太能吃得下饭,不知是否是暑热的缘故,昨日晚间吃了两口,夜半竟然堵得慌,起来吐了个干净。因为不想几个小孩担心,便没有说过。
  杜鹃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
  今日便是宋璋上京的日子,祁染原本想叫宋璋一起吃个饭,奈何宋璋说要去和老师拜别,便没能一起。
  杜若耳朵最尖,遥遥就听见车轮骨碌骨碌的滚动声,立刻放下碗,“宋璋哥哥回来啦!”
  祁染也赶紧起身,带着温鹬一起去小巷口迎宋璋。
  宋璋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见到几人面露不舍,“这便是辞别了,只愿来日如约,乾京相聚。”
  杜鹃舍不得他,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才轮到温鹬上前,“学生送别夫子。”
  宋璋嘱咐他许多,又拉过祁染低声,“原本老师也与我一道来的,只是他不喜人多,先一步去了我那儿。染兄可先行让小雨去拜会拜会。”
  祁染与温鹬说了,温鹬又和宋璋说了一些话,这才一步三回头去了。
  剩下两个小孩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想象乾京盛况,宋璋得空与祁染执手切切交谈,说了不上几句,便面露犹豫之色。
  祁染问他,“璋兄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挂心的事?”
  宋璋看他两眼,从头看到脚,才叹息一声,“染兄这些日子也瘦得太狠了,头几日我以为是照顾小雨的缘故,怎么这几日仍不见转好,反而更消瘦了。”
  祁染一听是这个,放了心,不大在意,“夏季日头毒,也是寻常事,璋兄也要照顾好自己。”
  宋璋还是目露担忧,端详着祁染。虽说夏日人是会消瘦些,但也不见像祁染这么瘦下去的。
  他与祁染初见时,祁染便是清瘦体型,但看得出来结实强健。如今竟是形销骨立,便是跟话本子中的多愁多病身也比得了。
  风一吹,宽大的青色袖袍空荡荡地飘着,整个人仿佛也能被风吹散。
  第59章
  宋璋思量再三,将祁染拉到一旁,殷切嘱咐了好些滋补的方子,随后又是一阵犹豫。
  祁染看得奇怪,“璋兄这是怎么了?”
  宋璋这才开口,“我心里揣着一件事,总拿不准该不该和染兄说。只是如今眼见别离,却也不好瞒着染兄,只是染兄听了切莫动气。”
  ...
  祁染和杜鹃谢小小一起,直到宋璋的马车看不见影儿了,才转头往回走。
  日头太烈了,又因为方才从宋璋听说的事,他头昏脑胀,走了几步路,竟有双眼发黑的感觉。
  “小小,鹃鹃,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看看鹬儿和夫子如何了。”
  祁染昏昏沉沉走到宋璋旧居,还未来得及踏入小院,先听见一阵叮咣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忍着头晕快步走近,隔着一段距离,便从掩着半扇的窗户外看见让人心胆俱裂的画面。
  寒光晃着眼,温鹬被逼在窗前,满脸泪痕交错。而一个看着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手持一柄匕首,颤抖着对准眼前孩童。
  “你是...你是温家的......若不是温家,我儿怎会——”
  男人看着面前稚嫩却眼熟的脸庞,悲伤混杂愤恨,手背上暴起了青筋,随着声音而高高扬起。
  六岁孩童瑟缩起来,整个人呜咽一声,顺着墙角跌坐下去。
  男人动作一僵,眼前哭泣的孩童身影与自己昔日幼子重叠在一起。他怔怔后退半步,清泪纵横,甩掉手上匕首,摔门而出。
  祁染在院中,急忙伸手要去拦,然而男人脚步极快,头也不回地一把推开祁染,匆匆离去。
  匆忙之间,祁染只瞥见一眼男人的侧脸,无比眼熟,却因为这一眼太快太急,看不出是谁。
  他本就头晕目眩,又被推了这么一把,当即整个人摇晃着倒下。
  烈日当空,晒得他双眼阵阵发黑。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的是温鹬一句夹杂着哭腔的尖叫。
  “先生——!”
  ...
  “哦!他动了!”
  “你们吵到他了。”
  “我都说了让你们声音小些!等下真给吵醒了!”
  无比耳熟的话依稀从耳边传来,恍若昔日再现。
  祁染的头仍然闷疼不已,努力睁开双眼,看见自己视线里出现好几张脸。
  杜鹃神情紧张地扒着床头,伸脖望着他。谢小小则抱着双臂,同样紧张,又露出一分困惑。之前来给温鹬看过病的老先生捋着胡子,望着祁染直摇头。
  脸色最灰败的当属温鹬,手中端着药碗,几乎是半跪在床前,正小心翼翼地给祁染喂药。
  见到祁染睁开双眼,他手一抖,药液几乎要洒出,声音也抖着,“先生,你醒了...?”
  杜鹃难过地看着祁染,“哥哥,你怎么了呀,刚才我和谢小小听见有动静,过去一看,就看见你倒在宋璋哥哥家院子里,我们急坏了!”
  谢小小脸色很臭,“都说让你吃饭的时候多吃点了!这下好了!站都站不住了吧!”
  祁染想笑一笑,但身体无比疲累,只能轻声道:“哥哥吃不下呀......”
  温鹬擦去眼泪,“爷爷,你看看先生是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老先生面露一分迟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又伸手搭在祁染手腕上,“我再探探脉。”
  谢小小心急,“不都把过好几次脉了吗,怎么还摸,到底什么问题啊。”
  杜鹃扯扯他,叫他不要急,望向祁染的眼神又充斥起那天夜里似懂非懂的无措之意。
  老先生烦得要死,训了句谢小小,转头沉声不语地号了好久的脉,才挪开手捋了捋胡子,面色相当凝重,“不应该啊......公子,你今年年岁几何?”
  祁染只觉得连出声都费劲,“二十有五。”
  老先生默默不语片刻,其实哪怕祁染不说,他也看得出来祁染尚年轻,“那不应该啊。”他反复念着这句话。
  杜鹃小声道:“哥哥到底怎么了?”
  老先生沉着思忖片刻,“你们小的先出去,我和公子说两句话。”
  杜鹃和谢小小很听话,生怕耽搁郎中诊病,起身就出去了。唯独温鹬一直端着药碗在床前,怎么都不肯走。
  老先生见他不走,也知道这个小孩和眼前男子关系极近,“罢了,不走也成,只是要镇定一些,不准闹。”
  温鹬嘴唇发白,“先生如何?”
  老先生又沉默片刻,祁染张口咳了两声,“老先生,您就说罢,别吓唬孩子了。”
  老先生这才开口,看了眼祁染,神情极其凝重,“你这脉...分明是油尽灯枯之相。”
  “啪!”
  温鹬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四分五裂,“什么...什么意思?”
  祁染也是一怔,“难道不是暑热的缘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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