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裹着被子,窗外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我会这样一个人过完一辈子吗?
  有没有属于我的,我也能回去的地方呢?
  那个地方里,会有人等着我吗?
  等我死后,会不会像爸爸妈妈一样,逐渐淡去一切过往,从此这个世界再也不会记得有一个叫祁染的人来过。
  我能不能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痕迹呢?
  我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有谁还会记得我呢?
  手心似乎暖融融的,他从寒冷里睁开眼,看见了老郭苍老的脸。
  躯体苦痛,唯有**逐渐消逝之时,灵魂才能得以解放。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发现自己的神志竟然清明了不少,至少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想很久,而是一眼认出身边的人是老郭,远一点站着的是白茵。
  “郭叔?”他出声,老郭立刻握紧他的手,“嗳”了一声。
  祁染这半个月以来,从未像现在这么思维清晰过。
  “郭叔,你告诉我,那天我送来的密函...那个折子,到底是什么?”
  事到如今,隐瞒又有什么必要?
  老郭低声,“是个名薄,里头...是向司内行贿过的官学一党。”
  祁染缓缓闭上双眼。
  无需老郭再说,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开始便是这个打算吗?”
  老郭声音沧桑,“这要如何说呢...大约不是最初就决定如此决绝。只是...我也不知道亭主为何要破釜沉舟至此。”
  “从前只觉得他似乎是将大人看作故人。”老郭不愿再说,换了个话题,“我却总是不能明白。我瞧着,大人健康明朗,无论如何也不像那位故人。”
  他低叹了一口气,“可如今大人病重至此,形销骨立,反倒真叫我看出一二故人之姿。”
  祁染眼帘之下滚动,心神转念,方寸之间,又或许是回光返照,他一下子明白了老郭记忆里的故人模样。
  二十年前,那个手持匕首,滑落清泪而匆匆离去的中年人。
  只记得恍然一瞥,短短之瞬,不足以看清面容,却有一分熟稔。
  “郭叔是正直之士。”祁染轻轻启唇,“难怪能教出璋兄那般心思纯直之人。”
  老郭陡然睁大了双眼。
  难怪形似故人。
  因为故人近在眼前。
  两段彼此一闪而过的模糊记忆,在此刻分毫不差地重合起来。
  老郭苦笑,“昔日种种不可追溯,事到如今,我早已将他视作亲子。”
  祁染依旧闭着眼,睁眼对他来说,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吗?”
  祁染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老郭却于微末之间察觉了祁染的意思。
  他早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吗?
  老郭的头钝钝的疼,“大约...大约...我也不知道啊......”
  若要他来说,他看着神官一路走来,他觉得神官并不是抱着求死之心,才行走至今。
  但至少密函交到祁染手中的那一刻,神官必定十分清楚自己的结局会如何。
  他能想到的,祁染自然也能想到。
  杜若说过,神官闻珧终年二十有六,因亲近之人检举而获罪。
  千防万防,那位亲近之人......
  杜若说过,杜若说过...
  ——“那日在学堂一见,你那位同窗姑娘的性格倒与东阁颇为相似,一样的开朗,十分有见地。”
  祁染刹那间陡然睁开双眼。
  学堂一见,杜若既然对他说过,又怎知没有对神官说过?
  他早就知道吗?或早或晚,他终归是知道了。
  老郭还欲再说些什么,忽然见到祁染挣扎坐起,白茵立刻过来搭手去扶。
  她正要问祁染想要些什么,却看见祁染怔然一瞬,随后双唇颤动。
  哇地一下,好大一口鲜血从枯槁双唇中猝然涌出!
  枯瘦的身影轰然塌去,无力仰倒在床榻间,再没有半点知觉。
  白茵愣住了,片刻后身形一晃,竟然差一点站不稳,几乎要跌坐下去。
  天人五衰,这一口吐出的是吊命的心头血,若不全力挽留,之后便再无回天之术。
  相府的人几乎是在一日之内,全部兵荒马乱了起来。
  府医看过,直言人定胜天。可人若是没了指望,便是药石枉然,天神再世也难拉回心灰意冷之人。
  老郭一夜之间便苍老了下去,难以看出是从前天玑司精明圆滑的美须门客。
  祁染再次坠入梦境之中。
  晾衣房的隔间还是那么冷,表舅一家的冷言冷语夹杂着白进宝的冷嘲热讽,他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既然这里不欢迎他,也不再属于他,那他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
  走吧,走吧,离开吧。
  不论去哪儿,只要离开这里,一切就轻松了。
  “小染,小染。”
  他睁开眼,是姐姐,坐在床边,哭着把他怒气冲冲又幼稚万分收拾起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一件一件放回去。
  “小染,你不能走。”姐姐见他醒了,一下子抱住他,“我知道你很想走,但现在还不行...你不能离开这里,你要忍,你要忍到合适的时候......”
  祁染使劲儿锤着床板,然而也是徒然无力,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小,他连用力都无法做到。
  他咬着牙,试图让骨节上的疼痛明显一点,让自己再清明一些。
  白茵流着泪伸手将他圈在怀里,紧紧地按着他的头。
  祁染感觉到白茵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按着他头的动作分毫不含糊。想必她是难过了,这都是因为自己。
  “小染....”白茵哀恸不已,死死将青衫男子按在怀里。
  祁染本来眼眶干涩的厉害,听见这两个字,一下子哭了起来,说话也开始口舌不清,“大...小姐,姐姐,你让我走吧,好不好。”
  八岁的他,被白进宝欺负过分了,悲愤交加,不管不顾地想离家出走。
  那时姐姐白简也是这么抱着他,不许他走。
  白茵同样抱着貌若疯癫,却无力挣扎的祁染,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小染,不能出去,你要在这里好好的。听话,再忍忍。”
  这是一模一样的话,白茵恍然不知,这话之于祁染,先后却隔了千年之久。
  祁染哭得更厉害了,仰面泣血,肝肠寸断,无力感爬遍全身。
  白茵抱着他,其实并不用如此用力,祁染早就没了任何气力。可她还是抱得很紧,如若不然,眼前的青年似乎便真的会如同颠倒不清的话语一般,随风离去。
  她必须将他拉回来,将他从风雨飘摇之中拽回。
  “小染...你听我说,四日之后便是沄台大典。到时...到时我带你去见他。
  第72章
  府医轻手轻脚从屋内走出,祁夫人等在外面,见到他轻声问:“如今如何了?”
  府医作了一揖,“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之前亏空得太过,精神尚且虚弱,日后得好生养养才能好些。”
  祁夫人默默不语片刻,往屋内望了一眼。
  祁染被侍从扶到桌前坐下,此刻正端着碗,慢慢地吃着东西。动作还是有些迟缓,但比起之前的滴水不进,已经好上太多了。
  白茵抱着小茹儿坐在他身旁,小茹儿晃着腿捧着脸看他,时不时伸出一根手指,“这个好吃!”
  每当小茹儿说了,祁染便伸筷子去夹。只是胃袋空了那么久,只能努力地小口吃上几口,便搁下筷子。
  祁夫人微微心酸,她与祁染并不像白茵他们那么熟,但因有着同姓之谊,再加祁染之于她和小茹儿有大恩,她自然盼着祁染好。
  “之后慢慢养着就好了罢?”她问府医。
  府医叹了口气,“肉体凡胎,狠病了这么一遭伤及根本,又心肝郁结,带着这心病,便是好了也是身弱之相。且在下虚虚看着,大人似乎不是第一次重病,两度亏空了身体,日后只要不再生病就很好了,要强健如初怕是不能了。”
  祁夫人没有再问什么,府医说的她心中亦是有数,不过是抱着一二希望罢了。
  经历风雨,谁还能回到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祁染慢慢喝着汤,不慎呛了一下,白茵腾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慢点,若是喝不下了不必勉强。”
  祁染这才放下勺羹,慢慢地呼吸了一下。
  他还是很疲惫,但白茵的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一些希望。
  “姑娘,之后真的会带我去大仪吗?没有哄我吧?”
  白茵看着祁染,他比起之前的状态已经好上太多,但说话时仍然听得出虚弱,说不上半句,便要停下来歇口气。
  “自然。”白茵掩下担忧,笑了笑,“拿不准的事,我不会轻易说出口。”
  她笑容深处有几分勉强和哀伤,但掩藏得极好,不让外人看出一分一毫。
  “那我到时候就能见到亭主了吗?”祁染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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