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陆诉桓终于不笑了。
他缓步走到纪凛对面,正儿八经地打量着对面的外甥。
令他胆寒又懊悔的事还是发生了,纪凛继承了他母亲的聪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那双熟悉的墨绿色里,谎言与欺骗于事无补、无所遁形。
纪凛双手放回膝上:“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与你合作,但舅舅,你也得让我看到些你的诚意吧。”
“你想要什么诚意?”
“这里。”纪凛点了点右下角,“写一句批复就好,别的我不多要。”
陆诉桓沉声道:“你是想让你们大梁皇帝觉得冯际良与我互利共赢,接着战争的名义瓜分军饷,所以伪作战场,是吧?”
“是。”
“那我能从中获得什么呢?”陆诉桓蹙了蹙眉,“听上去我好像什么都得不到,如你所言,或许还会彻底瓦解我之前精心铺设的一些暗线。”
纪凛在他疑惑的注视下缓缓勾起唇:“你什么都得不到。”
“但你,没得选。”
陆诉桓眉心一跳,赵敬时逆光而来,他一个晃神,还以为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故人。
陆诉桓眯了眯眼,待到走得近了,才能看得清那双艳丽无俦的凤眼中,正含着戏谑的光。
第57章
陆诉桓的表情有些凝滞:“我没得选?”
“对,你没得选。”赵敬时毫不客气地在纪凛身边坐下,微微仰着头,“都站在王上的地界里了,哪敢说这种谎话诓人呢?”
陆诉桓警惕地盯着他。
赵敬时一讪:“我知道,王上心里想着,我不过一纪大人府上下人,暖床的玩物而已,也有资格坐在你对面跟你说这等话?”
“但史上很多人都不是以显赫身份来到明主身边的。”赵敬时长眉一挑,“因为身份之别就错过了,王上,遗憾呐。”
陆诉桓嗤笑:“你倒是很清楚我掌握你的行踪。”
“否则上次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赵敬时放松地往后靠了靠,“闲话少叙了王上。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帮我们,一条不帮我们。”
“若你帮我们,连你都能看出冯际良没有此等文笔写下这封联络信,你所谓的幕后之人定然知道这是诬陷,此事与你无关。”
烈酒灌进杯中,赵敬时试着放在唇边抿了口,一团火直接从唇边烧进腹部。
“少喝些。”纪凛的茶杯直接推了过来,“漠北的酒不比大梁,辣得很。”
赵敬时摇了摇头,继续道:“但如果你不帮我们,王上,我们刚刚达成的盟约,可能就要化作乌有了。盟约盟约,双方都要有所得才叫盟约,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你说对吧?”
陆诉桓并不顺着他的思路走:“你也说了,冯际良幕后之人知道是诬陷,冯际良本人更会叫嚣是诬陷,阿凛能拿到我的手书,岂非更引人怀疑,引火烧身?”
“这就不是王上要担心的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情既然我们做了,便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不过如果你们失败了,我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会失败吗?”赵敬时话锋一转,唇角笑意愈深,“一如王上,你真的和冯际良没有联络过吗?那青铜门下,当真没有你的一份财富吗?”
“我当然——”
“你有。”赵敬时直接打断他,“否则你怎知那等文笔不会出自他手。”
陆诉桓一怔。
“还有,你不知青铜门,那你又是从何处将我与纪凛第一次带到你面前的?”
寂静。
陆诉桓在桌子的另一侧蓦地沉默下来,唯有酒罐里的酒液咕嘟嘟地翻滚着泡沫,细碎的声响填满了窒塞的小桌。
“你是谁?”陆诉桓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无名小辈,不足挂齿。”赵敬时端起酒杯,往身侧一洒,“非要问的话,七年前朔阳关外,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罢了。”
陆诉桓闻言僵了僵,突然张狂地笑起来。
赵敬时将酒杯倒扣在桌面。
“好!好!好!”陆诉桓连连拍手,“报应!报应!真是报应!!!赵平川死的时候,我就料到靳明祈会有这么一天!”
“赵平川呐,一代名将啊。哪怕与他敌对多年,但我真心实意地敬佩他。”陆诉桓笑够了,惋惜道,“只可惜,我们立场不同,注定做不成朋友,否则我也真想好好与他喝一杯。”
他捞起被烧得滚烫的酒罐,高高举向苍穹:“赵将军,这罐酒,算本王送你的,告诉你们愚蠢的皇帝,他应该也快来找你了。下辈子,你记得来找我,再与我一决高下。”
五指一松,酒罐啪地坠地,刹那间四分五裂。
醇厚酒香熏得赵敬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太讽刺了。”
陆诉桓转过头来,看见他垂着眼低讽:“定远将军若知道这世上第一个说出他是英雄的人居然是漠北王,当真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最该祭奠他的人杀害他,最该杀害他的人祭奠他。
这世道何其讽刺。
“是啊。”陆诉桓抓起那封手书,“太讽刺了。”
二人走出营帐。
赵敬时突然站了下来,在无垠雪原中,狂风吹乱了他的发,他拢着袖口一片白茫茫中央,眼神飘得很远很远。
“你听见了吗?”
纪凛在他身后站下:“听见什么?”
“哭声,还有笑声。”
纪凛一怔,凝神听了会儿,除却盘旋而过的风啸,什么都没有。
但赵敬时却听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我好像闻到了野花香气。”
*
“我在外面等你。”夏渊步子顿了顿,“要我陪你吗?”
他身边的黑衣人身形动了动,揭下兜帽,正是秦黯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不过此刻的这双桃花眼里不含情也不带笑,秦黯表情冷肃,黑袍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不必。”秦黯抓紧了那枚花瓣型的刀锋,“有些事情,我自己去问。”
冯际良罪名过大,下狱后一直被不停审讯,精神早已溃散,秦黯走到他牢房前时,他的眼睛都没有焦距。
走得近了,秦黯才听到他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
“还想不明白吗?”
冯际良自言自语蓦地停住了,缓缓地抬起眼。
他盯着秦黯看了好一会儿:“你是谁?你不是三法司的人。”
“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也有话要问你就是了。”
秦黯在他对面坐下来,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可坐下了又不知道从何讲起。
“就从你的问题开始好了,我先回答你,为什么。”秦黯甩了甩掌心的手串,“因为漠北王与你到底有没有联络根本无所谓,所谓的里通外国罪名只是虚张声势,你的贪污才是重点。”
“这句话可以解释很多,比如漠北王为什么要出卖你,比如你后面的主子为何什么不保你。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无所谓,军报送到皇帝手上,最重要的是你到底贪污了多少钱。扣实了,罪名已成,还管你怎么分的钱吗?”
“至于你到底有没有里通外国,朔阳关与阙州到底漏成了什么样的筛子……”秦黯顿了顿,“那些是不需要你来回答的问题。”
“弃卒。”冯际良颓唐地叹道,“于哪方而言,我都是个弃卒。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秦黯看着他悲怆地又哭又笑,突然问:“恨吗?”
冯际良收了声,未答话。
秦黯其实也不在乎他的回答:“可是我恨。冯际良,冯大人。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当年,赵平川,到底有没有以军挟政?又为什么那么晚才发兵!?告诉我实话!!!”
冯际良不敢置信地一僵,重新将目光移回这个年轻人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久。
“你知道吗?我被审讯这么久,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冯际良突然嘴唇一咧,笑了,“你是第一个问的。”
秦黯猛地起身,拍得栏杆震天响:“所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因为怎么回事,因为一个字——蠢。”冯际良死死盯着秦黯扭曲崩溃的表情,居然生出了一些快意,“不会见风转舵、审视时机的人,这个下场一点都不奇怪。”
“你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冯际良蓦地站了起来,和秦黯隔着铁栏四目相对,“就是这样啊,我要建青铜门他不肯,我要与他共分军饷他也不肯。百姓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当官不就是为了要钱吗!?他戍守边疆难道不是为了要钱吗?!难道还是为了守护大梁江山?!”
“太可笑了,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想要守护与他毫无关系的百姓和根本不与他同姓的江山。他自己的利益都不考虑——这不是蠢是什么啊!?”
冯际良僵硬地动了动脖子:“你看,这不就是蠢的下场吗?他守护的江山在他身负罪名的时候能做什么?他守护的百姓在他身负罪名的时候又在哪里?如果有钱——有钱!他起码可以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