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赵敬时动了动,纪凛倏然回神。
  “醒了?”
  赵敬时高烧已退,身体亏空得厉害,因此醒来时还分不清今夕何夕,睁眼见自己躺在纪凛怀里,张口便道:“外祖已经来了?”
  纪凛抱着人的手一僵,赵敬时缓了下神,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他揪着纪凛领口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抱歉,我睡迷糊了。”
  “无碍,我倒多希望是我睡迷糊了。”纪凛察觉到他要下去的微弱挣扎,用了下力把人搂紧了,“我宁可这所谓权臣不过是一场虚妄梦,梦醒我们还在延宁宫。”
  赵敬时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长叹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罢了。”
  纪凛听不得他说这个,只好转开话题,伸手覆上他颈侧疤痕:“阙州事暂且告一段落,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了吗?”
  赵敬时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了,纪凛熟悉他的所有小动作,赵敬时眼珠微微一转,就是编谎话的开始。
  但他当然不想听谎话:“莫诓我,阿时。”
  赵敬时刚想张开嘴就又闭上了。
  “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同你讲,讲我当年的事情。”纪凛的目光太灼热,赵敬时别开脸,“我从没想过要和你相认。”
  “我知道,你想报仇雪恨后,这副躯壳就没了存在的意义和停留的价值,没了恨意,在你心中你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所以你要无牵无挂地走。”
  赵敬时不语,算是默认。
  纪凛咽下喉头酸涩:“可是现在,事有急变,你我相认,又要如何做到无牵无挂?”
  赵敬时眼睫一抖,缓缓抬眼:“也可以。”
  “你不要再说你与你不是一个人这种话,你明知道的,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赵敬时喟叹道:“但是纪凛,我真的没有办法,再去爱一个人了。”
  他语速不快,说多了还会轻咳,但不影响这些话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靳怀霜能够爱人,因为他有足够的爱。可赵敬时没有,我只有悔愧、内疚以及恨意。而你,纪凛,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的。”
  这话让纪凛怒火中烧,但看着赵敬时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按捺下去,憋得嗓子都哑了。
  “你凭何觉得我会活得更好?”
  赵敬时移开目光:“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没了我,都会更好。”
  纪凛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只能缓缓抱紧了他温热的身躯。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赵敬时心魔太重、愧疚也太深,对自己的唾弃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七年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才塑造了眼前的这个赵敬时。
  在剩下四个人死之前,赵敬时不会走,他就还有时间。
  赵敬时动了动:“有点闷,开窗透透气吧,到哪里了?”
  “马上进京城了。”
  纪凛伸出一条手臂,将窗户推了一条缝,京城的四五月已是和煦的夏,处处树枝葳蕤,郁郁葱葱。
  “今夜,怕是有好些人要睡不着觉了。”
  *
  韦颂塘自冯际良处决那天就没睡好觉了。
  身为刑部尚书,除非皇帝特派,监刑一直是他的责任,那天冯际良背着斩首的罪名跪在台中央,没有慌乱没有悔恨,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似乎在告诉他,等着吧,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韦颂塘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夜黑风高赶往了林府。
  今日太子妃回家探亲,他求了好几遍让林府家丁代为通传,才终于得到放行的消息。
  林鹤笙先回了出嫁前的闺房,林禄铎坐在正厅里,杯中茶还未下一半,看起来被韦颂塘打搅了与女儿说话很不开心。
  但此刻韦颂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林禄铎瞥了他一眼,抬了抬手示意小厮都退下。
  等到屋里只有他两人时,韦颂塘双膝一弯,扑通地跪了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林禄铎觑了他一眼,却也没有要扶人的意思,“成何体统?”
  “求大人救我!!”韦颂塘鼻头一酸,倏然落泪,“臣自冯大人死后一直心慌得很,夜夜不得安枕,求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你睡不着什么,贪污的是冯际良又不是你。”林禄铎不以为然地喝了口茶,“你又没有与他同流合污,老夫也没有与他同流合污。我们都清清白白,有何救命之处?”
  “是……是……但是……”韦颂塘紧张地搓着手,“但是现有拓跋绥后有瑞王,现在又有冯大人……臣实在难以不将这些人与一件事牵连。”
  林禄铎明知故问:“什么事?”
  “怀霜案。”
  林禄铎将杯子一搁,嗒地一声,他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人,都到此时了,臣不妨直言!虽然冯际良的贪污案没有和赵平川的死联系起来,但定远军即将入京,万一说出了什么,下一个要死的人就一定是我!”
  当年三法司会审赵氏谋逆案,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大理寺卿的耿仕宜皆以将赵氏踩到底为目标,唯一能够说句公道话的本应只有韦颂塘。
  可惜,他是个贰臣墙头草,赵氏风光时趋之若鹜,赵氏跌落尘埃时他也要踩上一脚,他看出赵氏大势已去,遂了林禄铎与耿仕宜的愿,对秦云绮施以重刑,强迫画押,这才定了赵氏的罪。
  如果真是为了怀霜案,那首当其冲要死的人,可不就是他吗?
  韦颂塘怕极了,林禄铎听罢却幽幽道:“怕什么,你不是还有靳相月这个好儿媳吗?”
  韦颂塘一怔,林禄铎波澜不惊地瞧着他眼中的慌乱一点一点褪去,如激荡的浪花慢慢平息,终于恢复了平静。
  是啊,他还有靳相月。
  靳相月这个人本身不重要,但她的身份很重要。
  她是孝成皇后唯一的女儿,也是靳怀霜唯一的亲妹妹,现在,她还是韦家的儿媳妇。
  哪怕怀霜案相关之人真的被牵扯调查,靳相月看在韦正安的面上,也理应出言,保自己一命。
  “懿宁公主不是个善茬,却也不是个傻子,她都嫁到你们家了,若是传出你与怀霜案有关,她岂不是嫁给了仇人。”林禄铎终于将他扶起来,“为了她自己,她怎么会呢。”
  韦颂塘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林禄铎给了他最后一颗定心丸。
  “前几个人都死了,我们再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团结一心,有事你再秘密送信给我,如此慌张,反倒容易被察觉到什么。”
  “是,是!”韦颂塘长揖一礼,“臣多谢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林禄铎把人客客气气地请出了门,待韦颂塘前脚刚走,后脚林禄铎脸色一沉。
  脚步声徐徐踏来,靳怀霁在他身后站定:“韦颂塘这棵墙头草,但嗅觉却还是很敏锐。”
  “怀霜案三罪,如今就剩下一件‘密谋逼宫’,他虽胆怯,但说的未必不是隐患。”林禄铎抬头看着暗沉的天幕,“山雨欲来,殿下也还请做好准备。”
  靳怀霁冷笑一声:“真没想到,都七八年了,居然还能有靳怀霜一党意图平反,谁说我们废太子只懂死读圣贤书的,我看这权谋心术他也不是不会。”
  “无论如何,殿下前星已定,大权在握,靳怀霜、靳怀霄已死,剩下一个靳怀霖不成气候,殿下只需走好最后一步,老臣定会扶着殿下,一步步走上金銮殿。”
  林禄铎杀意浓重:“至于旁的,替死鬼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沙沙”。
  林禄铎和靳怀霁同时转头:“谁?”
  树影动了动,一身穿鹅黄色裙裾的女人缓缓走出,手上还托着一只茶盘。
  二人神色一松,靳怀霁迎上去,替她接过手中东西,语气是从未对旁人有过的温柔和煦:“鹤笙,夜寒露重,你怎么出来了?”
  林鹤笙柔柔地摇了摇头:“看你们站在外面聊天,怕你们冷,我就送暖茶来。”
  她顿了顿:“刚刚你们……在聊什么呢?”
  *
  接到纪凛他们回京消息,秦黯他们早早就在城外候着了。
  几人偷偷见了一面,纪凛揽着赵敬时下车,甫一看到赵敬时那苍白憔悴的脸色,秦黯的眼尾霎时红了。
  却偏要嘴硬:“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赵敬时摇了摇头,无奈道:“一时不慎,不过,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纪凛自马车上摸出一把利刃,上面的刀柄处犹有血迹,秦黯接过,指腹自那抹鲜红抚过。
  “这是……”
  “敛晴姐的斩。马。刀。”
  秦黯霎时变了脸色,赵敬时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只找到了这个。”
  秦黯五指收拢,像是环抱住亲人那般将斩。马。刀拢于怀中:“……多谢。”
  颜白榆适时说:“阁主,还有一个人等你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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