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可惜了。”纪凛不提他的所求,只是心疼,“可惜那么好的天赋。”
  “所谓天赋不过是借口罢了。”赵敬时收回手,“当年偷懒不习武,如今,不也是第一吗?”
  “那是我家阿时厉害。”纪凛拨了拨他的额发,“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
  “嘴这么甜。”赵敬时睨他一眼,霍然起身,“罢了,念在你嘴那么甜的份儿上。”
  他长臂一伸,从桌面上卷过一支狼毫,在砚台里舔了舔墨,卷起袖口。
  纪凛近乎痴迷地望着他。
  “先说好,你想看靳怀霜的字,那是不可能的了。”赵敬时爽朗一笑,“赵敬时的可以。”
  话音未落,他的第一笔已经点在屏风上。
  赵敬时行云流水的姿势一如当年,只不过笔锋更尖锐,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孤鸿剑刃上裹得寒冷霜意,等到一气呵成写到最后,赵敬时随手一甩,狼毫笔直直飞进笔洗中,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墨浪。
  纪凛在水波荡漾中看清了他的题字。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纪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抚掌道:“我倒觉得赵敬时的字更漂亮。”
  赵敬时冲他一抬下巴:“还能价值千金?”
  “不下万金。”
  这人一本正经地哄人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动,赵敬时长腿一跨,棋也不下了,直接坐在纪凛腰间:“那我呢?”
  纪凛抱住他的腰:“无价之宝。”
  赵敬时眼珠一转:“那——靳怀霜呢?”
  “你是他余烬里生出的魂,”纪凛长袖一扫,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赵敬时扶住他的后脑,他偏头吻下来,“更是我留驻人世间的根。”
  缠绵的声响在屏风后低低响起,纪凛缠着赵敬时索吻,就在几乎按捺不住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老师——”稚嫩的童声在外头响起,“老师!学生恭迎老师回京,该上课了老师。”
  纪凛:“……”
  赵敬时:“……”
  暧昧银丝还挂在二人唇畔,交错的气息急促慌张,两人俱已情动,偏生靳怀霖这个时候来了。
  满脑子里哪有什么圣贤书?
  赵敬时推了推身上人:“你今儿有课?”
  “我忘记了。”纪凛也很委屈,“自从阙州回来,一直没有同皇帝提起过四殿下的功课,没想到这小孩自己上门求学了。”
  “这刻苦劲儿和我小时候有一拼。”
  赵敬时叹了口气,纪凛也不好再让人家多等,应了一句让靳怀霖稍等,拉着赵敬时就要起来。
  赵敬时没动:“纪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让他变成一个纤尘不染的君子。”赵敬时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也不要让他变成一个心黑手黑的政客。”
  纪凛定定地看着他,明白了:“你第一次见四殿下就那般失神。”
  “是啊,因为当时你第一次问我,我真的想要毁了大梁吗?”赵敬时垂下眼,“我本来很坚定地想告诉你,对。但是怀霖进来了,看见他……”
  看见他,我就好像看见小时候的我自己。
  那个纤尘不染的,要为天下求一场海晏河清的我自己。
  人最没有办法反驳的,就是自己。
  “我答应你。”纪凛不用他说完,也不想让他自挖伤疤般说完,“我一定会教好他。不是为了大梁,而是为了延宁宫。”
  赵敬时始料未及地抬起头,撞进纪凛浅笑的眸子里。
  延宁宫,延续国祚、永世安宁。
  唯有国本稳固,天下才能安宁太平,所以大梁太。祖将东宫定名为延宁宫。
  “延宁宫里那几棵玉兰树,每年都会开。”纪凛抚着他的眼,“什么时候等你愿意了,带你回去看看吧。”
  *
  热。
  好热。
  韦颂塘从混沌中醒转,天地一片漆黑,分不清身处何方。
  嗓子干渴得厉害,他踉跄着走了几步,也没找到一滴水源,反倒越走越乱,头也越来越沉。
  这里是哪里?
  来人、来人呐——
  这里是——
  韦颂塘的身影蓦地一僵。
  因为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一束光自头顶洒落,那女人背对着他,长发披散,身穿囚服,十指指甲都翻开了,留下令人胆寒的血印。
  韦颂塘心跳错了一拍:“你……”
  那女人突然回过头,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唯有两道血泪蜿蜒流下。
  韦颂塘刹那间尖叫出声。
  第68章
  漆黑的一团骤然燎成刑部大狱,女人流尽了血泪的眼瞳渐渐露出漆黑的瞳仁,她发丝凌乱,被铁锁锁住,下巴却骄矜地扬起,不肯低头。
  “韦颂塘。”她丝丝地吐着气,“你会有报应的。用重刑酷刑屈打成招,你会有报应的!!!”
  不……不不不!
  韦颂塘手软脚软地往后躲,但另一具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躯却在前行,穿过他素色的内衫,官袍华贵又平整。
  别……别过去!!!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厌恶道:“屈打成招?郑尚舟是不是给赵平川写信意图谋反?赵平川是不是以三十万大军为东宫撑腰?”
  “没有!没有!无论你问多少次都是没有!!!”
  不……
  “呵,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那个赵氏主母?今天这罪,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不要!!!!
  “韦颂塘!!!你丧尽天良!!!”秦云绮用力挣扎着咆哮,“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是不会承认我们有罪的!!!!绝不会!!!!!”
  鲜血又流出她的眼眶,蜿蜒成澎湃曲折的河流,一路奔涌到城门外,那一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以秦云绮为首的赵氏全族、以郑尚舟为首的郑氏满门,皆被处斩。
  刽子手要秦云绮跪下,她不跪,在漫天飞雪中,比她的膝盖先掉下来的是她的头颅。
  还有郑尚舟。
  郑尚舟花甲之年,两鬓斑白,望着围观的人群与阴沉的天幕,最终将视线投向了监斩官的韦颂塘。
  三朝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在那一刻望向他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伤。
  “你会后悔的。”
  鲜血喷溅在半空,泼了他满头满脸。
  “不——!!!!!”
  韦颂塘猛地起身,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一旁侍候的小厮闻声一擦双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老爷!老爷你醒了!”
  韦颂塘双眼依旧睁得大大的,像是死鱼凸出的眼睛,惊魂未定地盯着床帐顶发呆。
  “老爷,老爷您别吓我啊老爷,您……”
  “爹!!”
  韦正安就候在门口,听见那小厮的叫嚷立刻闯了进来,看见韦颂塘浑浊的眼睛,登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声爹反倒唤回了一些韦颂塘的理智,他眼珠一转,盯紧了韦正安的面孔。
  “……儿啊。”他哆嗦着抬起手,被韦正安一把攥住,“儿啊……”
  “爹,爹您说,儿子在。”韦正安忍不住眼眶泛红,“您想说什么告诉我。”
  “人……人呐。”韦颂塘眼睛一眨,浑浊的泪滴顺着眼角落下,“人呐,不能做亏心事啊。你爹、你爹我……”
  未等他说完,靳相月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声便已经送到耳畔:“公爹醒了??”
  韦颂塘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靳相月已经一阵风似的掠到了床边:“公爹,您终于醒了!您再不醒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身后跟着的不是贴身侍女,而是身披甲胄的羽林卫,韦颂塘心底一沉。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韦正安说话,靳相月的眼泪说流就流:“林禄铎要杀您!!!”
  *
  “四殿下这几个月想必没疏于练习,人长高了,力气也大了不少。”
  赵敬时接过靳怀霖手中长剑掂了掂,琢磨着下次可以换个更重的了。
  “那是自然,老师说过,君子慎独,不能在旁人看着的时候勤加勉力,反之则偷懒懈怠。”靳怀霖用胳膊抹了抹额上汗珠,“而且读书也好习武也罢,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当然也要好好练习啦。”
  纪凛翻着书页出来:“我倒看你比之读书,更喜欢习武。”
  靳怀霖小小的身子一僵,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哪有。”
  纪凛扬了扬手中纸张:“慎独的时候功夫都下到习武上了吧,看看殿下这字,还不如之前。”
  “习武胳膊酸嘛,对不对呀,阿时哥哥。”靳怀霖躲到赵敬时背后,小声地撒娇耍赖,“我们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咦?哥哥,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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