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三思临下山的时候,掌门让风池也与他一同下山,说是担心柳三思又在山下出事,有个人照顾着也好。
  他本以为这小童子是来盯着他的,然而他一下山便直奔着騩山而去,风池也未多加阻挠,安安静静地背行李,索性他也不介意多一条小尾巴。
  柳三思笑得晃动身体,腰间的白玉牌跟刀柄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隔壁桌的书生被他撞到了桌子,面色愠怒地看向他,但一看到那噌亮刀锋,书生立马熄了火白着脸转回头,努力忽视掉柳三思,继续和坐在他对面的友人说话。
  “才与陈生分别几个月,竟就阴阳相隔了。”对面的友人惋惜道。
  “都怪我,若是当晚与陈生一同回家,他也不会遇害了。到底是什么人,跟陈生有多大仇多大怨啊。”书生也叹了一口气。
  “别太责怪自己,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但,你……觉得害了陈生的,是人?”友人蹙眉。
  “你是说妖?莫不是专吸人精气的小妖精?”书生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话里调笑。
  “吃人的妖怪。”
  “官府那边什么都查不出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么可怖的事情,没人听到惨叫,内脏掏空却没有血液流出,这种事也只有妖能做出来了。”友人压低了声音,“更何况,陈生去的还是城西,离那个地方近得很,正常人谁会靠近那,他八成是被妖怪蛊惑才会过去。”
  “可是那里……不是说没妖了吗?已经很久没听说过出现妖怪或者有妖怪害人了。”
  “之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还不一定呢。”友人说完后笑了笑,扯开话题,“只是可怜了陈娘子,年轻貌美的就要守寡。”
  书生哂笑不答话。
  “陈生这一去,真是苦了陈娘子。”友人面上怅然,“当年陈生跟陈娘子可是一段美谈,还没过几年便成了如今模样。”
  “美谈?”一道刺耳洪亮的女声响起。
  书生连忙使眼色,还是阻止不了友人接下来的话:“可不是?这陈生风流倜傥,才华横溢,陈娘子国色天香,琴艺独绝,真是郎才女貌。”
  友人话音未落就感到耳朵一痛,被揪着拧了一圈。
  “我看你是被陈家的丧门怪、狐狸精迷了眼,还美谈,简直伤风败俗!”扎着头巾的女子叉腰怒视。
  友人摸了把脸上唾沫,他认出来,这可是自家的婆娘。
  茶馆一片鸡飞狗跳,不过这跟柳三思二人没什么关系,他们早趁乱溜出来了。
  巴掌大的铜盘上,镶嵌着七颗沙粒大小的血珠,黄铜色的指针混乱地旋转。
  风池收起铜盘塞进背上的包裹里,面上一肃:“这里不对劲,寻妖盘坏了。”
  “有妖。”柳三思肯定道,盯着面色骤然紧张起来的风池,似笑非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个可比寻妖盘好用多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风池捏着包裹的手发白。
  “去看看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陈秀才。”柳三思背着手慢悠悠走着,“这些小东西就没几个好用的,都让你扔了,这还能轻松些。”
  回应他的只是风池把背上包裹的结打得跟紧密些。包裹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柳三思的,除去每个参与除妖试炼都有的寻妖盘等东西,剩下的都是掌门为柳三思准备的捉妖法器。
  这包裹一到柳三思手里,除了一把刀,其余全被他扔到一旁。风池看不过去,不想掌门的一腔心血被辜负,执意要带着包裹赶路。
  风池作为除妖师,体魄方面也多有锻炼,所以就算背着这么大的包裹赶路也不算什么,不过落到旁人眼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背着有他半人大的包裹,眼底满是对他的怜惜。
  甭管他人怎么看,柳三思都不放在心上。他抚了抚刀柄,眯着眼眺望模糊的山脉。
  这阿狐山,怎么会没妖?
  冲天的妖气隔了十里他都感到心悸。
  第5章 笛子(2)
  往死气最浓郁的地方寻去,柳三思二人来到了一所破败的瓦屋前。
  瓦屋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小巷末尾,墙上爬满了青藤,开裂的木门上挂着白绫,若不是门前台阶干干净净不生杂草,有人经常走动的痕迹,定是会让旁人以为这是个空房子。
  看来这里便是陈秀才的家了。
  “一会什么都别说。”柳三思对风池吩咐。
  虽然不知这柳师兄要做些什么,但掌门师傅只叮嘱过要护好柳三思,至于别的,风池只管配合就好。
  柳三思捋平衣上褶皱,酝酿好面上表情,方才抬手叩门。
  没过一会,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谁?”一道冷淡的女音从门内传来。
  “在下柳留,是陈生旧交,此次办事恰巧经过永春城便前来拜访。”柳三思面不改色撒谎。
  “我怎么没听夫君说过你?”
  “原来是陈夫人。在下身份不便,便让陈生莫跟太多人说起我。”柳三思语气怅然,“陈生当真是言出必行之人。”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
  “夫君确实守信,只是柳公子来晚了几日。”
  面前的女子一身素白,木簪挽发,柳叶弯眉,面似清莲,眉宇间弥漫着的淡淡忧愁未让她减去半点美感,反倒为她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这女子,放哪都称得上是美人。
  只不过在她面前唯一能说是男人的人却无动于衷。
  再美的妖怪柳三思也见过,再美的皮相最后也不过是红粉骷髅,而且这一照面,他对这陈娘子就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不过他面上未显,只是疑惑道:“夫人这是怎么说?”
  紧接着他像是刚反应过来般望向门边白绫,脸色发白:“这难道是——我在路上听闻了永春州的事,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是陈生。”
  陈娘子眉宇间的哀愁更深。
  柳三思长叹一口气,哀伤道:“陈夫人,能否让我为陈生上柱香?”
  若不是风池早知道柳三思是在做戏,他都要相信柳三思脸上的哀恸是真的了。
  “柳公子既然是夫君的朋友,自然是可以的。”陈娘子试了试微红的眼角,侧身引他进去,目光在掠过他身后的风池时微微停滞了下。
  柳三思把他从身后拉出来,道:“这是我的侍童小池,有些腼腆,见到生人便紧张。”
  性格腼腆又怕生的风池面无表情。
  “小池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裹累吗?不如放下来休息休息?”陈娘子放柔了声音,伸手想替风池拿过包裹,却被他一闪躲过。
  “怎么这么没礼貌,快向陈夫人道歉!”柳三思狠狠拍了下他的头,朝陈娘子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是我没管教好。”
  “没事,小孩子怕生很正常。”陈娘子不介意地摇了摇头。
  一踏进陈家,只能用一个字形容,空。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除了一对桌椅便再无他物,连灵堂也比厅堂更有生气些。
  “让柳公子见笑,家里物什都拿来置办夫君丧事了。”陈娘子微微垂下头。
  灵牌在烛火摇晃间光影变化,正中央的黑色棺木拉长了影子,折落在墙角的书架上。
  柳三思微不可见地蹙起眉,肉眼可见,浓厚的黑气围绕着棺木,在他欲再仔细看时却又消失不见了。
  “柳公子?你在看什么?”一只素手将点燃的香递到他面前。
  “多谢夫人。”柳三思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
  他生得俊朗,腼腆笑着时让人极易放下戒心:“只是觉得这墙上的琴真不错,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说的是悬挂在棺材后的七弦琴,通体黑色,琴身断纹精美细腻,不落灰尘,一眼就能看出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陈娘子目光在触及长琴时倏地柔下:“夫君从前最喜欢我弹琴,可是如今却再也不能让他听到我的琴音。所以我便想在入葬前,让这把琴与夫君生前喜欢的书还能陪着他。”
  “夫人与陈生真是伉俪情深。”香的尖端上白色的香灰已经长到快要折断,在柳三思插上时,不偏不倚掉落在香坛中。
  “害了陈生的人真是罪无可恕。夫人知道陈生从前有招惹过什么人吗?我定要帮陈生讨个公道!”
  陈娘子冲着面上愤怒的柳三思摇了摇头:“夫君他向来待人有礼,几乎不与人结仇,官府也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陈生怎会去了那么偏僻的地方?夫人可知他最后见的人是谁?”
  “这官府那边也问过,夫君那晚说要去跟林秀才喝茶,但林秀才说夫君早早便走了。”一触即伤心事,陈娘子的眼睛又红了。
  “这林秀才是谁?”柳三思追问。
  “林秀才是夫君的至交好友,全名林云,他与夫君关系很好,定不会害他。”
  柳三思思索片刻:“那夫人有没有想过,害了陈生的——可能是妖?”
  在柳三思问出这句话后,陈娘子眼中闪烁了下,她声音有点抖:“如果是妖的话?那能怎么办?会不会也来找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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