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池瞅了瞅早早昏过去的林云,不情不愿地点下头。
  就在三人身影逐渐远去时,黑暗的角落里窸窣作响,灯火明灭中,一道拖着尾巴的肥胖黑影从中窜出,朝着城西,准确点讲,应该是阿狐山跑去。
  呜呜的诡声幽幽回荡,新月高悬,使得在林间穿梭的身影无所遁形,那是一只古怪的、棕灰色的狸。
  为什么说它古怪?因为它比正常的狸猫胖上两倍,而且头上还顶着个小酒坛。
  倏地,诡声消失了,那只在林间穿梭的狸也没再出现在月光下。
  因为他被捉住了。
  素白干净的手指捏住了它的后颈肉。
  “阿狸,你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第8章 笛子(5)
  高耸入云的树上,繁叶织作密网,任月光再多么明亮也穿透不进半分,只能朦胧辨别出在树枝上坐着个人。
  阿狸前爪抱紧了酒坛子,好一会才从被抓上树的刺激中回过神来。
  “阿狸,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只妖把你打傻了?”那个人好奇地伸手戳了戳阿狸脑袋。
  “呸呸!谁敢欺负我狸大妖。”阿狸昂首道,“不过是刚刚去拿酒的时候……”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你不是拿,那是偷。”
  “我说是拿就是拿。”阿狸恼羞成怒地拍开他还戳着自己脑袋的手,继续说道,“我去拿酒的时候,撞见了一个捉妖师在捉妖。”
  阿狸说着想起了那狠辣至极又干净利落的一幕,不自主地抖了抖耳朵。
  “所以阿狸你是被吓傻的?”
  “那是个很可怕的捉妖师!”阿狸张牙舞爪,想要表现出那个捉妖师的可怕程度,不过反而把面前的人逗笑了。
  “我现在心情很好,阿狸你不用逗我开心。”笑声泠泠,既清越如银铃轻摇,又夹带着几分妖气的酥软。
  饶是相处已久,阿狸一听到这笑声还是会耳热,只想拿酒浇浇耳朵,气都发不出来了。
  “不过阿狸你不是说捉妖师都是些招摇撞骗的家伙,伤不了我们吗?有什么好可怕的?”
  那个人的身后,巨大的尾巴舒展着摇晃。或许不能再称呼“他”为人了。
  “这个不一样,他竟然能破了妖怪护体,而且还一刀截断了跟他对上的那个妖怪的妖脉。”阿狸一张毛茸茸的脸居然能够看出难以置信,“砍断人家四肢还插了头,比妖怪还心狠手辣。”
  “有这么可怕吗?是不是他的刀很厉害。”
  阿狸眼珠一转,唬着脸道:“非常可怕。那个捉妖师看起来就人高马大,刀锋无坚不摧。我亲眼看到他一张血盆大口能吞下五个狐妖,脚一踩就把三个狐妖踩成肉酱,一只手就能把像你这样的小狐狸给捏死。你最近先不要吹笛子,免得把他招来了。”
  “唔,这个捉妖师真是的人类吗?听上去似乎也是个妖怪。”
  “我都说了是个比妖怪还心狠手辣的。所以你就先别吹笛子了,免得把他引来把你捏死了。”阿狸安慰地用后爪拍了拍他的手。
  狐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可是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阿狸狠了狠心,再加把力:“你都不间断吹三天了。你不是说过,你等的那个人只要你一吹笛子,他就会出现吗?那他现在没准就在来的路上。”
  “……好吧。”
  听到这回答,阿狸差点就想翻个跟斗,迫不及待要跟全阿狐山的妖怪分享喜讯——他们终于不用受到不能称呼为笛音的笛音摧残了!
  自从这小狐狸那天晚上弄来一个笛子后,他们日日夜夜不能眠,整日整夜都笼罩在呜呜的笛音下。
  就算他们是妖怪,也是要休息的!
  “阿狸,为什么我感觉你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阿狸虽然心虚,但语气却不虚,“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我要去喝酒。”
  他话刚说完,就感觉抓着他后颈肉的手一松,啪叽一声就埋进土地了。
  “你怎么松手了?!”阿狸吐掉嘴里的土,心疼地摸了摸怀里的小酒坛,幸好没碎了。
  “不是你让我放手的吗?”枝上的狐妖晃荡着双腿,不解地歪了歪头。
  阿狸:……算了算了。
  ******
  “你怎么看酒窖的,五百年的桃花雪都被你看没了,干什么吃饭的。”
  大清早的,柳三思刚从楼上下来,就听到客栈老板数落伙计的声音。
  许是顾忌着客人,所以在柳三思与风池下来后客栈老板就收敛了些,撵着伙计干活去了。
  “柳师兄,一大早的你要去哪?”风池说着打了个哈欠。他到天明才睡着,结果一大早就听到了隔壁柳三思的房间有动静。
  “你这耳朵真灵。”柳三思感叹。
  “多谢柳师兄夸奖,不过天刚亮就要一个人,难不成——柳师兄是想甩开我?”风池眯了眯眼。
  柳三思笑道:“怎么会呢,我去城西查探下陈修身上妖气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陈修的笛子。”
  “陈修身上的妖气不是昨天那只恶妖的?!”
  柳三思摇了摇头:“昨晚的妖怪妖气有些古怪,但绝不是我感受的那股妖气。”
  风池蹙紧眉头:“城西临近阿狐山,虽然阿狐山已经许久没有妖怪作乱了,但最近出了陈修这事,犯事的恶妖没准与它还有干系,再加上那股妖气的主人,危险重重,还是我同师兄一起去吧。”
  “你觉得我对付不了吗?”柳三思淡淡瞥了他一眼。
  风池骤然哑声,柳三思昨夜就差点杀了一只看起来修为不浅的妖怪,不费吹灰之力。想到这,风池终于忍不住问出困扰了他一晚上的问题。
  “柳师兄,你失了灵窍没了灵力,是怎么伤到妖怪还不被妖力所伤?”
  风池刚问出来就后悔了,这种涉及捉妖秘法的问题是很冒犯人的,不过柳三思也不生气,反倒好脾气地回答了他。
  “我的师傅是陆君。”
  短短的一句话,风池却找到了答案。陆君陆博,听闻陆君最为擅长的就是阵法,柳师兄定然是利用什么阵法,昨晚才会轻而易举就制住了妖怪。
  该说真不亏曾为“正清门第一人”吗?
  风池此时此刻,才对这个已经失去灵气的‘废人’师兄少了些蔑视。
  “昨夜的妖怪说不定还会再来,你留在客栈照顾林秀才我也能放心些。”事实上只是因为柳三思不喜欢被人紧跟着的感觉。
  这番话确实没问题,再加上刚想出来的那个答案,风池便一口应答了。
  转身摸索着刀柄,柳三思勾起一个莫名的笑。
  他可是实话实说,而旁人想出来的是什么答案,便与他无关了。
  这是陆惟在他还是婴儿时,为了防止他因灵力过于庞大撑爆身体而捣鼓出来的东西——灵体,他的皮肉经脉,早已被灵力千百遍拆解后重塑,不惧寻常妖邪。
  陆惟于他幼时曾告诫不能他人透露自己身体的异常,当时的柳三思还不觉明历,直到他懂得的东西多了,才明白这具身体是多么的违反常理,天上地下独此一份,即便是柳三思自己,也没琢磨明白陆惟是怎么做到的。
  而如今,只剩下他守着这个秘密。
  第9章 笛子(6)
  永春城之所以被称为永春城,是因为永春城四季如春,草木长盛不衰。因此在一片翠绿当中,略显枯败的城西就显得非常惹眼了。
  柳三思捻了捻尖小草叶尖上的枯黄,这像是被什么东西夺去了生灵一般。
  他抬眼扫视四周,除去渐显枯败之色的草木,只有一座看起来就荒废许久的破庙,而发现陈生尸体的那块草地被脚步踩乱,探查不出什么来了。
  拍去手上的草屑,就在要起身时,柳三思猛地心脏一疼,就像是有什么在心脏钻动啃咬一般,丝丝缕缕从心脏蔓延到全身,疼到他忍不住跪下,甚至还想不顾颜面地弓起身蜷缩起来,揪着杂草的手青筋暴起。
  与此同时,他攥紧胸口的左手的尾指也浮现出一个细细的红圈,就像是被红绳绑住般,淡淡的红芒萦绕其上。
  怎么回事?柳三思第一反应是他身体在昏迷的时候被做了什么手脚,但又立即就否定了这个可能。他有一种直觉,这与消失的记忆有关。
  倏地,一阵风卷过,它自阿狐山山顶刮下,所行之处草木皆垂首。
  风肆无忌惮钻入柳三思的五指,带来了熟悉的妖气,也带走了疼痛。
  柳三思缓缓眨了下眼,从噬心的疼痛中脱离出来。咸涩的汗水从额头滚落,若不是衣服都被浸湿了,都快让人以为刚刚的疼痛是幻觉。
  柳三思望向阿狐山的目光沉沉,捉摸不定。
  他不喜欢这种事情无法控制、被人蒙在鼓里的愚蠢感,他会找到那股妖气的主人,也会亲自弄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
  ******
  阿狐山,曾为九尾狐一族所居住的山脉,几十年前有妖怪开始在其四周为祸,吸食人类精元,不少除妖师都丧命于此。奇怪的是向来喜爱和平的九尾狐竟然对这置之不理,因此不少人猜测为祸的妖怪就出自于九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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