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过你徒弟行事向来稳重,拿捏得住,省得我担心了。”
  他忽的抹了一把嘴,将余下的酒水尽洒坟前,酒壶随手一掷,大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开:“还是你说得对,酒就该与人痛饮才算好喝。我对着你这老鬼喝个什么劲,罢了罢了,今晚凉快不少,应该能睡个好觉。”
  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渐被枝叶遮住。那酒壶在地上咕噜滚着,倏地停住了。
  它撞到一双白靴。
  修长的指勾着酒壶的红绳将其提起,原本飘逸的袖子此时却破破烂烂的。柏尘寰垂着眼,神色莫名地盯着那冰冷的墓碑瞧了许久,嘴角方才弯起一个温和的笑。
  “师弟,许久不见。”
  身后传来少年断断续续的声音:“掌门,这是何处?”
  葛青累得直喘气,但比江源还要好点,他还在后面爬着呢。方才刚一到这山脚,就见掌门脸色一变没了身影,还以为是碰着什么恶妖了,好不容易追上来,结果居然不过是一座坟墓,而且掌门手里还提着个酒壶?
  他目光忽的一顿,紧张地盯着那破烂的袖子:“掌门,你的袖子怎么回事?方才碰到妖怪了吗?”
  柏尘寰抬手捂着跟破布没什么两样的袖子:“无事,只是方才碰见只狗,一见我就发疯似的,便被咬了一口,它许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我已经给它疗了伤,不会再发疯了。不必担心,伤口不大已经好了。”
  “这种疯狗就不该留,掌门就是太心善。”葛青恼极了。
  柏尘寰面容一肃,训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此事也并非它的本意。”
  葛青耷拉着脑袋:“弟子知错了。”
  “知错便好。”柏尘寰语气松了松,弯下身将那酒壶摆正,转身道,“更深露重,山里头不安全,走吧。”
  葛青正要瞧清那碑上的字,闻言忙不迭地跟上去。
  柏尘寰微微眯起眼瞧着那轮新月,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脸色苍白了不少:“葛青,你与江源替我通知众弟子,一个月后举行门派大比,速速回来。”
  没来得及为被掌门受托而喜,葛青在听完吩咐后一愣,还以为自己是听岔了。门派大比三年一次,距离上次门派大比刚过一年,现在却匆匆忙忙又要召开,实在是不合常理,更何况还有除妖试炼。
  柏尘寰似乎看穿了他想些什么:“除妖试炼中止。”
  “可是掌门……”葛青皱着眉头抬起头,却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到,连忙伸手接住陡然倒下的人。
  “掌门!”
  ******
  柳三思把魏匠师哄得眉开眼笑,却没能把某只狐妖哄好,被拒之门外,只能在屋顶勉勉强强过一晚,不过第二天醒来时却见怀里多了只狐妖,身上还多了张毯子。
  “阿裂很喜欢你,但还是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刚醒来的狐妖声音明明软软的却非得故作冷漠,不情不愿地将一把刀塞到柳三思手里,“我把阿裂借给你,要是你敢对他不好,我可是会欺负回来的。”
  手心里的明明是冰冷的刀身,但柳三思却感觉自己是被塞了一把火,燃得身心滚烫。
  只是屋底下不合时宜地传来魏匠师的大嗓门。
  “你们两个在上面作甚,看日出不成?还不快收拾东西,磨磨蹭蹭地不是说今天早上要走?”
  一人一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柳三思背上多了个包裹,全是云安镇特有的云酥糖——全是魏匠师在得知白九祝喜好后买给他的,美名其曰见面礼。至于是哪种意义上见面礼也就他自己知晓吧。
  “一路平安。出门在外,小心恶妖,也要小心人。”魏匠师拍了拍他们肩膀,“小白,三思打小就是个小混蛋,要是他敢耍坏欺负你,就跟魏叔说,魏叔一定替你好好教训这崽子。”
  本别别扭扭偏过头不肯看某个人的白九祝闻言,语气变得无比认真:“柳三思不会欺负我,他很好。”
  魏匠师一愣,哭笑不得地冲两人摆摆手:“你们快走,省得我看着闹心。”
  一句不好的话都不准说。这哪是一厢情愿,分明情投意合。柳三思那小子的嘴都快翘上天了。
  “魏叔,保重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你俩给我走。”
  好不容易将两个闹心的家伙打发走,魏匠师刚要喝口茶水,就又有另一群闹心的小家伙凑过来。
  “魏叔魏叔,大黄不见了?”
  “跑去跟谁家母狗交朋友了吧。”那时的魏匠师没有将此放在心上,随口答道。
  然而此后一天,一个月,一年,数十年,都没有见到那条小土狗。
  丛林蔽天,隐蔽的山洞里,干瘪的小尸体爬满蛆虫。
  【作者有话说】
  因为学业,之后一个月不会有更新,实在没办法兼顾两方,就算想要更新也力不从心。等忙完了就恢复稳定更新,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子断断续续了,对于一直坚持着的小天使非常抱歉!
  ◇
  第57章 好梦(1)
  騩山处于地之阴极,常人难以承受此处过重的阴气,身体弱些的靠近此地甚至可能暴毙。
  与此相反,对于妖怪而言,它却是一上好的修炼之处,于是不少想借助地利安心修炼又或是不想被人类打扰的妖怪汇聚于此。
  久而久之,騩山妖气冲天,有了一个更容易让人记住的名字——妖山。
  可这妖山此刻在柳三思眼中,只弥漫着阴气,一丁点儿的妖气也瞧不见,干干净净得几乎让人以为这原本就是座普通的荒山。
  柳三思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枝桠。以前与师傅四处游历时也有好几次因为追寻恶妖来过騩山附近,树木皆是常青不败,可如今一眼望过去却是寸草不生,黄沙漫天。
  他正思索着,头顶忽的被什么东西砸了下,不痛不痒的。柳三思接住作为“凶器”的团成球状的油纸,上面还残留着丝微的甜味,望向“罪魁祸首”时嘴角不由翘起。
  少年模样的狐妖坐在干瘦的树枝上,双脚晃动,束在发尾的铃铛随之泠泠作响。日光在他周身晕出一层耀眼的光,他垂着眸,神色恹恹。
  “柳三思,这儿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有什么好看的?”
  騩山生机死绝,方圆百里更是没有一户人家,只有无边的荒漠,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白九祝一路走来实在枯燥得很。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胸口像是被挖空,而后塞满了石头,沉沉下坠却又找不到着点,压得喘不过气。
  而且这座山的气味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或者应当说是厌恶更为合适。
  要不是因为柳三思想来,他才不会踏足这个鬼地方半步,太让妖难受了。
  “本以为能在这里能有些许线索,现在看来连一只能问的妖都找不到……”柳三思垂首拍去身上的砂砾,让人瞧不清神色。
  騩山能被称作妖山,盘踞于此的大妖定然是不少,除妖门派想避其锋芒也防备着他们作恶,大妖们也想不被人类打扰,便与各大除妖门派定下契约,多年来彼此安安分分,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现在有人撕毁了契约。
  妖物残留的怨气丝丝缕缕从土地中冒出,不甘的嘶吼像是泡沫一般,转瞬即逝。柳三思倏地捕捉到有破碎的灵力混杂在其中,就算只是一抹残存的灵力,也能从中感受到当初碾灭騩山时可怕的力量。
  他对于这股灵力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得过分——掌门师伯。
  只是如果当真是掌门师伯,会是因为何种原因,宁肯与騩山百妖为敌,也要撕毁契约将騩山夷为平地?仅仅是因为他与白九祝一事?还是騩山妖物作乱?
  又或者……是与祸魔有关?
  柳三思被自己这荒谬的想法惊住。
  他昏迷十年,难道脑袋也糊涂了吗?要是因为騩山与祸魔有所牵扯,掌门师伯必然会将此事告知各大门派,早该进入戒备状态,但按先前在冯家遇到的那两个小弟子的反应来看,他们对祸魔卷土重来实在是一无所知。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收起各种荒谬至极的猜想。
  若是可以,柳三思不想对亲密信赖的长辈多加怀疑。
  “柳三思?”人类身上的气息陡然混乱,白九祝察觉到一丝类似于难过的情绪,然而他对于安慰人实在没什么经验。
  以前山里最经常难过的花妖虽然每次失恋都哭得稀里糊涂的,但转眼就恋上另一朵花,根本不需要轮到别的妖来安慰。
  白九祝把从地下冒出来的妖物怨气踩回去,踟蹰道:“说不定妖怪们跑去别的地方玩了,再多等等,就会有妖回来了。”
  “我没事。”柳三思冲他张开双手,眼一弯,敛去莫名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温柔,“总会有别的办法,这里已经没有剩下什么了,我们下山吧。”况且要是再逗留下去,騩山上残存的灵力不知会不会对白九祝身体产生影响。
  白九祝却没有给予回应,他眉间忽的浮现出一丝困惑,将目光投向柳三思身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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