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洗礼,在最后一丝灵力流入灵窍时,柳三思缓缓睁开了眼,他一直知道自己体内灵窍是常人的数倍,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体内灵窍内灵力如此充沛,思维与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感知了一番灵力在体内的运转后,柳三思才将注意落到趴在自己脚上的兔子上。
许是无法承受泉水的灵气,它也没下水,将打坐的柳三思视作小窝随处将就着睡着了。
将呼呼大睡的兔兄放到草上,柳三思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它那在水面上同样呼呼大睡的主人。
又过了一日,雾气淡了些,白九祝还是没有醒。
他侧身蜷缩着躺在泉边的水面上,被水浸湿的衣袍松散搭在身上。
此时日渐西斜,铺散在水面的银发折射出潋滟的光。
柳三思将一只手伸入水中搅动,搅碎了那片潋滟的光。许是做了个美梦,又或许只是夕晖造成的错觉,白九祝现在的模样柔和了不少,至少瞧起来不似在面对他时那般冷淡与疏离。
这些天观察下来,他发现白九祝的生活里似乎只剩下睡觉、修炼与发呆这三件事。白九祝常常坐在树枝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遥远的天际,又或者是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个美丽却没有灵魂的傀儡,也就在和兔子相处时又或是被柳三思惹烦了时才会显露出几分生气。
这是近日来柳三思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靠近他。
闭上眼后更像一个美丽的傀儡了。
白九祝的肤色极白,眼瞳也是淡淡的,一眼看去,只有唇上的颜色较为鲜艳。
等等,眼睛已经睁开了?
柳三思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移不开身体。尽管他并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却还是感到了一丝尴尬。
白九祝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盯着他好一会才微微蹙起眉:“你想要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柳三思才发现自己浸在水中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缀着铃铛的发辫,指缝间夹着浮沉的银发。
柳三思神态自然地抽回手,转移话题道:“你睡了很久,是因为血月时受到的反噬吗?你每回血月后都需要这样子?”
白九祝坐起身,拨弄了一下湿润的发丝,平静道:“这次是因为它们受了祸魔气息的影响,想起了死时的痛苦,比较躁动。”
柳三思问出了始终好奇的事情:“你将魔种放在身体里,不会受到影响吗?九尾狐一族……当年遭遇了什么灾难?”
一个古老的妖族,无声无息地覆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
“你猜到了什么。”白九祝浑身水淋淋的,将脚底的土地浸成深褐色,半透的衣袍下,红色的花纹从脚踝处攀附到心口,苍白的肌肤与艳丽的红纹交缠之下映衬出极致的美感,发辫缀着的铃铛许是因为浸了水,发出的铃声有些闷,倒衬得他声音更加清越。
柳三思见他并未透露出反感的情绪,斟酌着用语继续道:“我听闻九尾狐族是通过天地精华修行的,所以能聆听天音。而我先前听到亡灵提到‘叛族白栩’,在九尾狐族出事的那段时间中,附近曾有妖怪作乱,所以斗胆猜测,当年九尾狐族内有妖受了祸魔影响、修行上走了岔路,那只做乱的妖就是出自你们族内,可能还有着不俗的实力,才有后面九尾狐族的悲剧。”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类。如你所猜想,当年族里出了叛徒,他叫白栩。”
“是我的兄长。”
白九祝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述说着和他并不相关的事情。
“当年祸魔曾对九尾狐族下过诅咒——万年内必定走向灭亡的命运。似乎是诅咒应验了,九尾狐族自从当年祸魔一战后就再没诞生过九尾,新生的狐狸越来越少,天赋一代不如一代,但白栩硬生生打破了天赋的限制,他生来只有三尾,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凭借努力,不到五百岁就修到八尾,按照规矩下一任的族长已内定是他了。但就在这时,族内诞生了九尾。那天,天生异象,祭祀听见了已消失万年的天音,狐族似乎重新得到了神眷,为此祭祀给新生的九尾取名为——白九祝,待成年便继位族长之位,带领九尾狐族打破诅咒。”
“天赋就是这般的蛮不讲理,即便是几百年的努力又如何,轻轻松松就能被替代,曾经拍着白栩说着狐族未来交给他的长辈,转眼就将他刚出生的弟弟抱上了族长之位,称叹其为九尾狐族的奇迹。他恨蛮不讲理的天赋,却又深爱着自己同胞的弟弟;他想证明自己可以跨过天赋的高山,却走入了歧路,最终在自我的拉扯间,被祸魔入侵了神魂,成了被执念控制却不自知的宿体,带着它穿过了九尾狐族的结界,并在祝祷仪式上,趁着族人神魂天游时将他们屠杀殆尽,只有当时顽劣偷跑去玩耍的白九祝逃过一劫。”
“而当白九祝闻到浓重的鲜血味赶来时,见到了宛若噩梦的一幕,往日可亲的兄长身上混杂了某种作呕的气息,曾温柔抚摸着他头顶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胸膛,挖出了微微跳动、鲜血淋漓的心脏,对他说了一句话——”
“原来是你啊,枉费我杀了那么多的族人。”
白九祝讲到这里,转而问向柳三思:“你觉得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柳三思避开了他的视线,讲出了残酷的真相:“祸魔的目标是你。”
◇
第72章 柳三思好梦(16)
“是的。它是为我而来。若不是因为它,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一血一肉,都能成为囚禁它的牢笼。”
“你觉得是谁导致了九尾狐族的灭亡,是想证明自我却走入歧路的白栩,还是被赋名‘九祝’却引来祸患的九尾?”
白九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能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或者是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答案。
他罕见地扬起了嘴角,笑容冷淡,仿佛初春的薄冰。但柳三思捕捉到了那藏在笑容下的另一种情绪,那是冰面下的火焰,一直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唯有此刻透露出半分。
柳三思并不惧怕,因为这股愤怒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藏在冰面之下了,即使被严严实实包裹住,依旧燃烧不止,宛如要把己身燃烧殆尽。
他右手手肘支在腿上,掌心托着下巴,青色的发带被风吹得跟发丝纠缠在一块,弯起的眼角流露出几分风流潇洒来:“要是由我说,那合该怪于这世间。”
白九祝一怔。
柳三思继续道:“九尾狐一族的灭亡是白栩动的手,但如果没有祸魔的操纵他不会走到这一步,而祸魔盯上白栩是为了杀死九尾,或许他担心再现万年前的围剿,你有威胁它的能力,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杀死它而诞生的,你的诞生本就无错,甚至是带给世间的一个奇迹,没有你,依旧会有下一个九尾带着这个使命诞生。所以九尾一族的灭亡可以归咎于祸魔的存在。”
“但真的归罪于祸魔吗?祸魔为什么会存在?因为人世间的诸多恶念。”
“世人称它是恶之源,但即使祸魔没有存在,人世间的恶念恶行依旧不会断绝,人与妖之间依旧争休不断,与其说它是恶之源,倒不如说是恶之子,是人族与妖族共同创造出来的怪物。”
柳三思冲他笑了笑,嘴里继续蹦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所以合该怪罪于世间,要是这世上没有人也没有妖,那就不会有祸魔的诞生。”
这些话但凡被个一心修道的人听到,柳三思都得被打入邪道。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类。”白九祝坐到他身旁,侧过头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如春水般透而明亮,“这么说来,那还得怪一怪上苍,若是当年给族内降下的天音里有警醒,而不是说些‘以善行为本’之类叫人难以揣摩的话,就能早些做提防,早些为白栩开导。”
柳三思顺着他的话继续胡说八道:“是这个理。所以九尾狐族的灭亡,不该怪罪于白栩或你,该怪就怪祸魔、怪世间、怪上苍。”
“是了,该怪祸魔、怪世间、怪上苍。”
白九祝头一次在他面前放肆大笑,月上树梢,星辰落入了他眼底。
他的话语随着笑声飘出:“多谢你,柳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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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雾漫天,遍地残肢,一个个尚还温热的尸体敞着空荡荡的胸口,无声的双眼凝视着天空。
他看见那张溅满血污的脸朝他扯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吐出的话语中似乎还夹杂了第二个声音。
“原来是你啊,枉费我杀了那么多的族人。”
“九祝乖,过来,我不会让你产生太大的痛苦。”
可为什么,他耳朵里分明听见了另一道属于兄长的、无声的呐喊——「九祝,逃——远离人族,去騩山找浮游君。」
白九祝清楚地意识到他是在做梦,他困在了曾经的自己的身体中,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看着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