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面对他的质问,浮游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冲淡了那不似人的冰冷,眼底多了几分对他的欣赏:“防范心可真强,连前辈都不喊了。”
“我可以保证,在今天之前,从未插手你的任何事情,只是在暗地中观察你是否真的能成为那个破局之人。”浮游双手举过头顶,模仿人类示弱时的动作,以示自己言语的真实性,“你与九祝之间的事情,我也没有插手。”
柳三思自动略过他后面的逗弄:“你想要我做什么?”
见没有逗弄成功,浮游也恢复了正经模样:“我需要你回到正清门内找到两样东西。其一,俞回舟等人当初困住祸魔的阵法;其二,俞回舟的剑。”
俞回舟的剑倒是好说,当年俞回舟与祸魔同归于尽尸骨无存,但尹容济为其建了个衣冠冢,那把剑也在其中,墓室据说藏在了正清门内,虽说除了尹容济无人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柳三思也能推测出几个有可能的地方。
但能“困住祸魔的阵法”,他却从未听闻,门内似乎并无相关记载,而连作为正清门弟子的他都不知晓的东西,浮游又是从哪里知晓的?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浮游开口:“我曾有一位朋友,出自正清门。”
浮游的视线穿过他,落到了虚空,仿佛在缅怀着某位故人。
“他曾是正清门的外门弟子,祸魔之乱中受了伤后,便来到騩山隐居。只是他人在騩山,心却在远方,常常与我谈起当年困杀祸魔一事,阵法之事也是我从他那听说的。据他所言,那阵法是由玄易门掌门与正清门某名弟子所创,再以一位心性至佳、灵力至强之人为阵眼,而具体的阵法图纸存于正清门藏书阁第三层内。”
“事先提醒,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危险,极有可能直接与祂的本源对上,如果直面祸魔,你有九成九会死。”
“我可以应下。”柳三思抬眼,“如要破死局,这些有几成把握。”
浮游静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天机之所以为天机,就是因为人妖皆不可擅窥。人间有句话说得好,人皆有命。我本无心介入九祝的命途,可许是连天道也见不得他落得如此结局——”
“才让已半身入了天地的我窥见这一丝天机,才让你来到騩山。”
树下。
柳三思被一阵轻微的窒息感唤醒,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清澈无辜的兔眼。
“兔兄,这是谋杀。”柳三思把它提溜起来,又对上了另一双同样清澈的眼。
“醒了?”白九祝不知在旁边坐了多久,从他手里接过扑棱着双腿的兔子,眼睛却依旧盯着他。
柳三思被瞧得生出几分心虚,险些以为是被察觉到了自己昨晚与浮游在梦里碰面,眼神躲闪地游移到了一旁。
这一游移,他倏地瞥见白九祝的肩头趴着一团白色的毛绒绒。
那是一只白色的幼狐,正蜷缩着身体睡觉,耳朵微微向下折叠贴伏在脑袋上,尾巴尖一扫一扫的,整只狐看起来宛如一个雪绒球。
柳三思没忍住伸手薅了一下它的尾巴:“这是给兔兄的新玩伴?”
因为这个动作,白九祝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是不好意思。
他将被兔子扒拉进怀里的小狐狸塞到柳三思手中:“不是,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柳三思一愣。
“这是我用一尾化作的分身,没有妖力或灵力,与普通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遇到危险,我能通过它感知到。”这危险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一句话,阻止了柳三思捏着小狐狸四肢,打算瞧瞧腹部下面的行为:“那我对它的动作你也会有感觉吗?”
“只要我不刻意连接它,一般是不会有感觉的。”白九祝没有留意到他差点就实施的危险行为,指着小狐狸脖子上的红绳结叮嘱道,“它脖子上带着的是护心结,以我血所制,遇到祸魔时会有所反应,也可明心静神,如果碰到祸魔,能帮助你没那么容易受其影响,所以不要随意摘下。”
一尾化狐,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柳三思小心翼翼地将熟睡中的狐狸放到怀里,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就被远远飘来的轻佻声音打断。
“小九祝,你居然把一条尾巴给了他,也不担心到时候人家带着尾巴跑了。”
柳三思抬头一看,果然又是浮游。
白九祝皱了皱眉,认真道:“他不会跑的。”
“你连尾巴都给了他,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给。”浮游嘟嘟囔囔地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扔向柳三思,“这是万象归一卷,只要注入灵力,不论相距多远,都能将你瞬间送回騩山,但只能用一次。”
柳三思没有推辞,直接收进了腰间玉牌里:“多谢前辈。”
这回的“前辈”二字比之前真情实意多了。
离开騩山前,柳三思依言立下了天道誓言。
在他誓言落下之际,一道璀璨的金光在他心口迅速凝聚,而后化作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住他的灵魂。
柳三思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天上朝他投来了一道隐蔽的目光。
◇
第78章 好梦(22)
烈日炎炎,热浪奔腾。
黄土路的两边,几棵老树蔫耷耷垂下枝条,斑驳的阴影落在了酒家那半显破旧的墙面上,门前的酒旗在热风中摇曳,上面的字有些已经蹉跎得少了笔画。
酒家里却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凉爽宜人,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路人,摇着扇,饮着冰镇的酒,讨论近日接连挑战了几个大门派的无名人士。
“那天我正好拜访青莲剑宗,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外门一路挑到内门,连掌门也没在他手里接下百招,那招式路数,好似无极宫的弟子。”身后背着把斧头的大汉嗓门极大,谈到那日的刀光剑影时,声音震得门口那脆弱的木门吱吱作响。
“那他长什么模样你可有瞧见?”有人急迫道。
大汉拉了个卖关子的长音,吊足了人胃口。
“他当然没有见到。那个人不论在哪出现都是一袭黑衣,头戴帷帽。”邻桌一位肖似书生、面色阴冷的人抢了他话头,“而且那人也不是无极宫的。”
大汉本要发怒,然而在瞥见他腰间的蛇形令牌后,脸色顿时一变,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无极宫,怎么着,难不成要来假意撇清关系,实则包庇那人不成。”
赶在书生模样的人真要动手前,坐在其对面的持剑男子开了口,衣袍上绣有青莲图案。
“那人确实不是无极宫的人。他昨日去了无极宫,同样的一路挑到内门,这回用的是青莲剑宗的剑法。据我所知,那人还依次去了太一门和青城派,对战时也是其他门派的路数。”
他面上带笑,言语却带刺:“看来你的消息很不灵通,还没查清真相前,最好不要散播莫须有的话语。”
大汉被这不软不硬的刺弄得满脸通红,丢了面子还丢了里子,坐是肯定再坐不下,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而持剑男子二人没过多久也离去。
三人一走,酒家内因为方才冲突而凝滞的气息又活跃了起来。几方人又起了话头,只是这回声音小了不少。
“这么说来,现在也就正清门和玄易门还没遭殃,那人要是去了正清门,铁定得栽跟头。”
“这是为何?”
“你居然猜不到?正清门有柳三思,他虽然行事张扬,但实力也是真的配得上这行事风格,放眼整个九州有多少人能与他媲美。”
“不过听闻正清门除妖试炼,柳三思似乎不在门内,那人该不会就是瞅准了这机会……”
那边几人讨论得火热,而在角落里,被讨论的主人公、同时也是近期搅得各大门派头疼的神秘除妖师正背对着他们,支着下巴逗弄坐在桌子上小口咬着吃食的小狐狸。
小狐狸吃到陌生的食物时,会先低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嗅一下,歪着头仔细打量一番,而后才会缓缓地低下前身,伸出柔软湿润的舌头与细小尖锐的牙齿舔食轻咬,若是吃到喜欢的食物,尾巴还会轻轻摆动,整个进食过程中,它的举止透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即便偶尔被柳三思恶作剧抽走了食物,也只是呆呆地探头跟着食物,蹭着柳三思的手撒娇,一点脾气都没有。
原本柳三思顾虑着它可能会与白九祝通感,没敢怎么上手摸。可这只小狐狸一点也不怕人,还非常喜欢黏着柳三思,平日里动不动就往他手心里凑,整只狐软得像水一样,柳三思一摸就发出舒适的呜咽声,几天下来,柳三思也放弃了原来的坚持,不是他要上手摸,是小狐狸非要凑上来叫他摸摸。也只有柳三思去“踢馆”时,它才会安安静静待在腰间专门为它准备的袋子里。
柳三思一边摸着小狐狸的圆乎乎的脑袋,一边神游天外,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小狐狸吃东西的动作忽的一僵,弯着的三角耳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