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师兄?”那名弟子又喊了他一声。
“哦、哦,好,林师弟,你今日这么快就离开藏书阁?”守阁的弟子接过腰牌,语气间透露着对此有些稀奇。
“突然想起忘记给九皋殿的那只铜炉精添香了。”林师弟笑容顿时垮了,愁眉苦脸的。
守阁的弟子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道:“那可糟糕,快些去快些去,它那性子闹腾起来可麻烦了。”
林师弟朝他告别后,便匆匆赶往九皋殿。
平日里若无贵客来访或者掌门传召,九皋殿已是十分冷清,现在掌门闭关,殿内更是连一点人气都没有,负责打扫的弟子早早就完成了值日去修行了。
林师弟笑着与巡逻的弟子打声招呼,转身进了九皋殿。后脚踏进去,他就迅速一手将门反关,一手抓住了朝他面门撞过来的小铜炉精。
他张开嘴巴,声音一变:“怎么着,认不出我了?”
小狐狸从他怀里钻出来,探头看了看铜炉精,又看了看似乎缩小了一圈、而且模样又变了的人类,似是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铜炉精突然变得乖顺了,它辨别出了熟悉的气味,殿内固元香的气息也跟着淡了不少,它妖力微弱,学起人类的语言磕磕绊绊的:“柳、柳。”
“是我。”柳三思撤去身上的障眼法,把它放到地上,嘱咐道,“你乖乖呆着,我要替掌门师伯找样东西,不能陪你玩。”
铜炉精飘出的烟组成了一个开心的表情,但还是紧紧跟在他脚边。
柳三思无奈地叹了口气,铜炉精的智力如同稚儿,听东西都只挑自己喜欢的听,反正被跟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柳三思索性就任由它了。
由衷希望那位姓林的师弟能在藏书阁多顿悟几天,他可是专门挑了卷适合他的术法给他看。非要论起来,对方还得感谢一下自己。柳三思毫不心虚想道。
柳三思虽说是陆惟的弟子,但陆惟常年在外奔波,他幼时也曾由掌门养过几段时间,当时就同掌门师伯一同居于九皋殿,这只铜炉精就是柏尘寰拿来哄他开心的,因此他对这里可谓熟悉至极,不到半天就摸索出了石室的大概位置——在大殿正中央的下面。
然而打开石室的机关砚台上有个小小的凹槽,这是还要有一把钥匙。
柳三思琢磨着钥匙可能藏在殿后的静室内,然而当他走入静室时,却发现独自跑开玩耍的小狐狸出现在静室里,像是在与什么玩耍般扑来扑去。
许是扑累了,又或是瞧见柳三思来了,它跳到柳三思旁边,蹲坐在地,朝着前方不满地叫了几声。
柳三思顺着望过去,除了摆满古玩与书籍的架子,空无一物。
倏地,一阵阴冷附上了他的眼。
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脊柱底部升起,汗毛竖起,柳三思下意识地从腰间的玉牌抽出长刀,挥向身后。
刀光乍现,猛利且锋芒逼人,但在触及身后的家具前陡然消散,柳三思有意识地控制了刀气的威力,避免弄出过大的声响招惹外面的巡逻弟子。
他冷着眼望向凭空出现,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你是何人?”
◇
第84章 好梦(28)
男人没有应答,反倒状似稀罕地上下打量着柳三思:“这小狐狸也就算了,你也能瞧见我?”
他的身形如烟消散,柳三思立即拎着小狐狸连退几步,果然,他方站定,那男人出现在他们方才所站的位置,漂浮于空。在他下方的铜炉精不解地跳了跳,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头上飘了个不知名的东西,它也不明白为什么柳三思突然挥刀砍向后面,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难怪有种见了故人的感觉,居然是九尾狐的分身。”男人扫了眼小狐狸,转而继续打量柳三思,忽的他眉一挑,仿佛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嘴里啧啧称奇。
“没想到正清门如今还有这么好的苗子,这个年纪就有这般修为,不错不错,赶得上我了。你的身体是由灵气构成的?不,不对,混有人的血肉。”
“怪不得只是吓唬一下,就突然加强了灵视能看得见我。看着也不像是快死的样子,诶,你是什么东西?”
柳三思自动屏蔽了最后一句话。
男人在观察柳三思,柳三思也在观察他。黑色劲装,衣摆处绣着鹤形暗纹,这是很久以前正清门内门弟子的服饰,直到第十代掌门时,才将内门弟子服饰改为如今的青底白纹;他腰间挂着一把剑,是剑修?自出了个俞回舟后,门内有不少弟子都选择修剑,太多人了,信息又太少,柳三思一时推测不出他曾是谁。
能唯一肯定的是,他绝不是“人”。
没有气息,没有形体,若不是护心结没有反应,柳三思都要认为他就是“祸魔”了。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即使男人看着像是正清门的弟子,也没有杀气,柳三思依旧不敢放下警惕,把他说的话抛了回去。
“现在的弟子见到伟大的前辈都这么凶吗?”男子不满地嘀咕,但还是回答了柳三思的问题,“非要说的话,我应该算作残魂。”
人死如灯灭,阴阳就此两隔,此间人是看不见彼方魂,除非魂魄因执念过深成了徘徊于世间的亡灵。
但亡灵没有确切的形状,五官肢体会扭成一团,随着情绪不断变幻,它们甚至会被死前的情感或执念影响变得有些疯癫,而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沦为彻底没有理智邪灵。
而面前的男人,有着完整的人形,维持着生前的样貌,但有些喜欢自说自话以及语言攻击,有无理智还需存疑,残魂这个说法也得存疑。
似乎瞧出了柳三思心里没什么好话,男人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难得遇到能看见我的人和狐,身为伟大的前辈,我非常大度地原谅你在心里的冒犯。你不会不知道,亡灵能被看见,还可以伤人。”
话音落时,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似乎是想印证自己的话。
男人拔剑与挥剑时的动作都随意,任意一人都看得清全部的动作,然而在挥剑之际,仿佛有无形的剑气如排山倒海般朝柳三思压来,来不及反应,剑连着剑气已经穿过他的胸膛。
柳三思捂住胸口,呆住似的低头看着那处。
“看见了没有,你没有受伤。”男人收回了剑,正要继续谴责柳三思,就发现他的不对劲,顿时一愣,“不应该啊,不可能被吓傻了吧。”
小狐狸跳到柳三思的肩膀上,连拍了他的脸好几下,都没有得到反应,顿时生气地扑向罪魁祸首。但正如男人所说,它只是一缕残魂,小狐狸扑了个空,好在被铜炉精给接住了。
抖去身上的灰,小狐狸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冲着男人嚎了两声。
“哎呀哎呀,亏我刚刚陪你玩,真是叫人伤心。”男人佯装受伤模样,“他只是陷入顿悟了而已,我可没伤到他。”
小狐狸怀疑。
小狐狸窜到柳三思心口。
小狐狸听了一会心跳。
小狐狸安心了。
“呜呜。”小狐狸转身朝男人叫了两声,这回声调明显低了不少。
“懂得道歉的狐狸就是好狐狸。”男人笑眯眯道,从虚空中凝聚出一条下尾缀着玲珑球的猫毛棒,弯下腰冲它晃了晃,“那我们继续玩?”
小狐狸看了看柳三思,又看了看诱狐的玩具,忍痛埋进了柳三思的怀里。
「柳三思,不会动。」
「要保护,他。」
「不可以,离开。」
男人动作一顿,伸手隔着虚空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看来这位后辈了不起,得到了九尾狐的认可。”
他又抽出了剑。
“那便再送你一道剑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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騩山,水月村。
血色染红了河水,天空阴沉而凝重。深邃如深海的鲛人尾在水面上翻腾,每一次的摆动都带着无尽的痛苦,几片薄如蝉翼的鳞片从上面剥落,落到河面正要随水流漂下时,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拾了起来。
许是察觉到了来客,河水渐渐停止了翻腾,浮游苍白的脸浮出水面。
沉默许久,白九祝方才开口:“我和虎奇一起把走火入魔的妖群处理好了,让他们每天都诵读清心咒。”
浮游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怪诡异的:“让妖怪诵读清心咒?他们不闹?”
“闹就闹,打一顿就服了。”白九祝说此话时一脸平淡,丝毫不觉得是否过于“残暴”。
浮游一下子就猜中这话会是谁教的:“虎奇?”
白九祝点点头:“她说的很有道理。”
“你们的关系变好了。”
“也不是,她看起来还是很讨厌我。”
白九祝垂下了眼,平淡的脸上终于透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你这次……还有多久能结束蜕鳞?”
绕来绕去还是没逃过这个问题,浮游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可能半个月,也可能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