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抱着膝盖,对着地板上的阴影,无声地唾弃自己。
  明明被全网黑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现在风波平息了,反而被一颗糖和一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隔壁房间的翻书声消失了。
  陆以时维持着这个鸵鸟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双腿因为蜷缩而发麻,冰凉的地板也吸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回床边,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头,“咚”地一声把自己砸进柔软的被褥里。
  他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黑暗中,思绪反而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乱。
  傅予今天的样子……好像记忆里那个无论他捅多大篓子都能面无表情收拾好的少年。
  递给他润喉糖时那副“施舍”般的冷淡表情……又和少年时背着他、被他夸得耳尖通红却还要凶巴巴让他闭嘴的样子微妙地重叠。
  还有那句“没收零食可以考虑”……这到底是他随口应付公关的场面话,还是……
  “啊——烦死了!”陆以时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崩溃的低吼。
  他烦躁地在床上翻滚、扭动,想要把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名叫“傅予”的影子甩出去。
  “他到底怎么想的啊?!”陆以时闷在被子里,声音含混不清地咆哮,“把我当麻烦精?当责任?当需要他傅大少爷偶尔发发善心照顾一下的……代养竹马?!”
  这个“代养竹马”的念头一冒出来,陆以时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啊!小时候明明是他更依赖自己好不好!是谁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陆以时、陆以时”地叫?是谁被他拉着去掏鸟窝结果摔得灰头土脸?是谁……
  翻滚的力道越来越大,动作幅度完全失控。
  蚕丝被被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团子。
  陆以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猛地一轻,紧接着就是一阵失重感。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东西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惊心动魄。
  陆以时连人带被子,像个巨大的、裹着棉絮的秤砣,结结实实地从床上摔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床边那个小圆几上。
  圆几上无辜的玻璃水杯和那盒刚刚被他攥得变形的润喉糖,应声飞了出去。
  水杯“啪嚓”一声在地板上粉身碎骨,水花四溅。
  润喉糖盒子则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陆以时摔懵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地狼藉和湿漉漉的水渍里,身上还紧紧缠着那床作茧自缚的蚕丝被,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脚趾似乎撞到了床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屁股也摔麻了。
  更要命的是,冰冷的水渍迅速浸透了薄薄的睡衣裤,黏糊糊、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呆呆地躺了足足五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隔壁传来清晰无比的、房门被猛然拉开的声音,以及急促逼近的脚步声。
  完了!
  陆以时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大字。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被子的束缚里挣脱出来,越急越乱,被子反而缠得更紧把他牢牢捆在地上。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擂鼓。
  “陆以时!”傅予冰冷低沉的声音穿透门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开门!”
  陆以时吓得一哆嗦,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语无伦次地应着:“来……来了!等等!马上!我……我没事!真的!你……你先别进来!”
  他可不想让傅予看到他这副裹着被子摔在地上、旁边还碎了个杯子、浑身湿透的蠢样。
  门外沉默了两秒。
  就在陆以时以为傅予会直接破门而入时,却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傅予竟然有备用房卡?!
  门被推开。
  走廊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昏暗的房间,勾勒出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穿着深色睡衣的身影。
  傅予一手还按在门把上,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房间的混乱——摔在地上的、裹成蚕蛹还在徒劳挣扎的陆以时,一地亮晶晶的玻璃碎片,漫延开的水渍,滚到墙角的润喉糖盒子……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那眼神比白天在会议室指挥打舆论战时还要慑人。
  陆以时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涌着怒气的眼睛,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现行犯,裹在湿漉漉的被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溅上去的水珠,狼狈得无以复加。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刷屏:
  完蛋了!这下脸丢到太平洋了!傅予肯定觉得他不但是个麻烦精,还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超级大蠢蛋!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陆以时粗重而窘迫的喘息声,以及水珠从被角滴落到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傅予的目光沉沉地盯在他身上,那无形的压力让陆以时头皮发麻,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几秒钟的漫长沉默后,傅予终于动了。
  他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过地上的水渍,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在离陆以时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团狼狈不堪的“蚕蛹”。
  陆以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料之中的、劈头盖脸的冰冷训斥。
  但傅予只是沉默着。
  陆以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冷冽薄荷气息的低气压。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
  只见傅予的目光,先是扫过他撞在床角、已经微微泛红的脚趾,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接着,那视线落在他湿漉漉贴在身上的睡衣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张写满了“我错了、但我也很懵”的脸上。
  傅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陆以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傅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以时。”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才接着吐出那沉重的、足以概括陆以时所有“丰功伟绩”的定论:
  “你真是个傻子。”
  第30章 妈妈们的狂轰乱炸
  陆以时坐在床沿,垂着头,他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还带着几处没完全干透的水渍,头发乱得像被台风蹂躏过的鸟窝。
  脚趾上传来一阵阵钝痛和清凉交织的奇异感觉——傅予正半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棉签,沾着气味刺鼻的棕色药膏,精准地涂抹在他昨夜英勇撞上床脚、此刻已经光荣红肿起来的大拇趾上。
  药膏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陆以时倒抽一口冷气,脚趾下意识地往回缩:“嘶——!傅予你轻点!谋杀啊!”
  傅予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地捏住他企图逃跑的脚踝。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一点常年握笔或健身器械留下的薄茧,此刻贴着陆以时脚踝内侧敏感的皮肤,那触感让陆以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那点痛呼瞬间卡在喉咙里。
  “闭嘴。”傅予的声音低沉平缓,“再动一下,就把你连人带这堆垃圾一起扔出去。”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陆以时裸露的脚背。
  陆以时瞬间僵住,像被点了穴。
  他大气不敢出,只能死死盯着傅予专注涂药的侧脸。
  清晨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以时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昨夜傅予那句低沉的、带着被笨蛋彻底打败的无力感的“你真是个傻子”。
  药膏带来的刺痛似乎被另一种更陌生、更滚烫的感觉覆盖了。
  陆以时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升温,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地上那片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玻璃碎屑。
  然而傅予指腹的触感、他呼吸拂过的微痒、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混合着淡淡药味的冷香,钻进陆以时的感官,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陆以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诡异的氛围溺毙时,床头柜上,他那部饱经沧桑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刺耳又欢快的流行歌曲铃声在清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破了所有紧绷的、胶着的气氛。
  陆以时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循声望去,当看清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闪烁着刺眼光芒的来电显示时——
  【母上大人】
  陆以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发根都炸了起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