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傅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团鼓鼓囊囊、写满了“莫挨老子”的被子上停留了几秒。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傅予没说什么,也没去碰那条被陆以时卷走的被子。
  他走到床边,在距离陆以时那团“蚕蛹”足有一臂远的地方坐下,然后动作利落地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
  他掀开被子——陆以时卷走的只是被子的上半部分,下半截还在……
  他沉默地躺了下去。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傅予躺下后,便背对着陆以时,面朝床外侧,他拉高被子,盖到肩膀,然后便没了动静,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瞬间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还有老木头在夜风中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寂静,也更加……尴尬。
  陆以时僵在床的边缘,像一块被冻硬的石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傅予那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被子裹得太紧,有点闷热,但他不敢动,身体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时间久了,腰背开始发酸发僵。
  可他更不敢翻身,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扰了身后那个仿佛已经熟睡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雕花木窗的格棂,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清冷的、斑驳的光影。
  陆以时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尤其是傅予在巨木砸落时护住他的画面,那双有力的手臂,那滚烫的胸膛,那急促的心跳,还有额角那抹刺目的猩红……画面清晰得如同刻印。
  一个困扰了他一下午的问题,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为什么?
  为什么傅予明知道那根房梁砸下来的位置更靠近他自己,却选择转身抱住他?以傅予的身手,独自躲开应该更容易吧?为什么他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护住自己?仅仅是因为……搭档的责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以时的心口,不吐不快。
  陆以时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打破了房间死寂的沉默:
  “……喂。”
  身后,傅予的呼吸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依旧平稳。
  陆以时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鼓足勇气,声音依旧闷在被子里,却清晰了许多:
  “……下午……在古宅里……那根木头砸下来的时候……”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明明……可以自己躲开的……为什么……要救我?”
  问完,陆以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等待着傅予的反应。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以时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就在他以为傅予不会回答,或者已经睡着的时候,声音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
  傅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死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谁赔我衬衫?”
  陆以时:“……?”
  他猛地一愣,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赔……衬衫?什么衬衫?
  几秒钟后,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猛地冲进脑海。
  十四岁的夏天,傅予背着他从诊所回来,汗水浸透了他那件崭新的、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后来那件衬衫因为汗渍和灰尘,怎么也洗不干净了,领口那里还被他当时无意识揪着玩的时候扯开线了一点。
  傅予当时板着脸让他赔,他还信誓旦旦说等自己零花钱攒够了就赔一件新的……结果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他们就疏远了……赔衬衫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傅予……他居然还记得?!而且在这种时候!用这种理由?!
  “傅予!你——!”陆以时猛地掀开裹在头上的被子,霍然翻身坐起!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下的床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气鼓鼓地、带着被耍弄的愤怒瞪向床的另一侧。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床的另一边时,所有的愤怒和控诉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愕的抽气。
  傅予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他并没有像陆以时想象中那样背对着他装睡,而是面向着他这边,侧躺着。
  一只手随意地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正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床铺上。
  暖黄的油灯光晕和窗外清冷的月光交织着,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第50章 别管,傅予有收藏癖
  一枚圆溜溜、已经褪去了大部分鲜艳色彩、显得有些陈旧的玻璃弹珠。
  弹珠内部浑浊,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显然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还有……半块皱巴巴、边缘已经发霉发黄、字迹模糊不清的……枇杷罐头商标纸。
  陆以时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予掌心那两样东西,大脑一片空白。
  那枚弹珠……是他小学三年级时,死皮赖脸用自己新买的变形金刚贴纸,从傅予手里“换”来的。
  傅予当时最喜欢的、唯一一颗“猫眼”弹珠。
  那块商标……是更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
  他第一次吃到那种甜滋滋的枇杷罐头,觉得是人间美味,把罐头瓶子上的商标纸小心地撕下来,宝贝似的送给傅予,奶声奶气地说:“傅予,给你!这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这些……这些微不足道的、孩童时期的破烂玩意儿……傅予竟然……一直留着?
  陆以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震惊、难以置信……
  他呆呆地看着傅予掌心的弹珠和商标纸,再看看傅予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沉静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予的目光也落在掌心的旧物上。
  他轻轻拂过那块发霉商标纸的边缘,动作极其轻柔,暖黄的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陆以时以为时间已经凝固,傅予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越暖黄的光晕和清冷的月影,落在陆以时写满震惊和茫然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陆以时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沉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傅予的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陆以时的心上:
  “你说过,”傅予的目光紧紧锁着陆以时,指尖依旧停留在那块发霉的商标纸上,“这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轰——
  陆以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直冲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那些被刻意遗忘在岁月角落的、关于童年最纯粹美好的记忆碎片……
  阳光下追逐打闹的笑声……
  一起趴在泥地里看蚂蚁搬家的专注……
  分享同一根冰棍时粘糊糊的甜腻……
  还有他举着那张皱巴巴的商标纸,献宝似的塞给傅予时,对方虽然板着脸、却小心翼翼接过去的样子……
  所有的画面,都因为傅予掌心的旧物和那句低沉的话语,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为什么傅予会留着这些?在他们“决裂”、形同陌路的这么多年之后?在他以为傅予早已将过去抛之脑后的时候?
  陆以时张了张嘴,想问,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还留着这些?”
  傅予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下翻涌着陆以时看不懂的暗流。
  他没有收回手,掌心的弹珠和商标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的腐朽气息、油灯的烟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名为“时光”的、沉重而酸涩的味道。
  陆以时看着傅予掌心的旧物,再看看他那双沉静得如同深海的眼眸,白天在古宅里被护住的滚烫触感,额角血痕带来的心悸,还有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来自遥远过去的“信物”……所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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