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陆以时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下来,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逃离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然而,身体却不配合。
刚撑起一点,胃里那阵被压下去的钝痛又隐隐泛了上来,牵扯得他眼前一花,动作顿时僵住。
他下意识地吸了口冷气,手指攥紧了还抱在怀里的保温杯。
一道影子无声地笼罩下来。
傅予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了他身边,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山风,也隔绝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
“能走?”傅予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单纯的询问。
陆以时猛地抬头,撞进傅予深潭似的眼睛里。那里面平静无波,映着跳动的篝火,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刚才那点被温水熨帖出来的微弱感动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类似被抓包的羞恼冲散。
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顶回去:“当然能!我又没瘸!”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语气,活脱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凶又虚张声势。
第57章 哥,我疼……
傅予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傅予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陆以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接着,傅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一把捞起了陆以时放在草地上的那个和他同款不同色的背包,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微微侧身,目光示意了一下帐篷区的方向。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走。
没有搀扶,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可这种沉默的、带着点不容置疑意味的“押送”,却让陆以时心里那点别扭达到了顶点。
他憋着一口气,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胃里也跟着狠狠一抽,疼得他差点哼出声。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呼咽了回去,硬撑着站直身体,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脚步有点虚浮,但速度不慢,仿佛在和谁较劲。
傅予提着包,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的脚步声和陆以时极力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
营地通往帐篷区的路不长,但此刻在陆以时感觉里却格外漫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沉甸甸地烙在他的背上,让他后背的肌肉都微微绷紧。
他不敢回头,只能梗着脖子往前走,心里把傅予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多管闲事!假惺惺!装什么大尾巴狼!谁要他照顾了!
可骂归骂,胃里那一波强过一波的闷痛,还有手腕上残留的、被傅予指腹按压过的酸胀感,却顽固地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
那药片融化在温水里的感觉,那按压带来的奇异的舒缓……
陆以时烦躁地甩甩头,想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同傅予那张冷脸一起甩出去。
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钻进自己的帐篷,把自己埋进睡袋里,隔绝外面的一切。
终于走到他和傅予并排扎着的两个单人帐篷前。
陆以时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帐篷门口,手忙脚乱地去拉拉链。
指尖因为疼痛和莫名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拉链卡了几下才拉开。
他弯腰就想钻进去。
“药。”傅予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像一块冰扔进滚水里。
陆以时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傅予就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那板被他掰了一半的胃药。
月光和远处未熄的营灯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他把药板往前递了递:“睡前再吃一颗。”
那命令式的口吻瞬间点燃了陆以时心里憋着的那股无名火。
“不用你管!”陆以时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胃痛和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一把夺过那板药,动作粗鲁得像在抢什么脏东西,看也不看傅予,一头就钻进了帐篷里,反手“唰啦”一声,狠狠地把拉链从里面拉到了顶,隔绝了外面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世界。
小小的单人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帐篷布料的轮廓。
陆以时背靠着冰凉的内帐,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紧紧攥着那板救命的药,铝箔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黑暗放大了感官。
胃里的痛楚没了外界的干扰,更加清晰地彰显着存在感,一阵阵钝刀子割肉似的闷痛,伴随着灼烧感,顽固地盘踞着。
冷汗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额头和后背。
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背包,胡乱掏出一瓶水,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光,笨拙地抠下一颗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冷水囫囵吞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刺激得本就脆弱的胃又是一阵痉挛。
“嘶……”陆以时痛苦地蜷缩起来,滚倒在充气防潮垫上。
他把头埋进带着自己气息的睡袋里,身体因为持续的疼痛而微微发抖。
帐篷外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傅予……应该走了吧?
陆以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走了才好!眼不见心不烦!谁稀罕他假好心!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冒出来——他……真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陆以时粗暴地掐灭了。
他烦躁地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试图找到一个能稍微缓解疼痛的姿势。
时间在黑暗和疼痛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效终于开始缓慢地发挥更深入的作用,也许是身体在极度疲惫后的一种自我保护,那磨人的钝痛似乎稍微退开了一点点,不再那么尖锐地折磨他的神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昏昏沉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拉扯着他的意识。
陆以时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维也变得混沌模糊。帐篷外细微的风声和虫鸣渐渐远去,感官似乎沉入了一片暖洋洋、软绵绵的泥沼里。
疼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一种虚脱后的绵软和迷蒙的舒适感。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一些遥远而温暖的碎片,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是少年时,某个同样因为贪嘴吃了路边摊不干净的东西,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的夜晚。
也是这样的疼痛,也是这样的无助和害怕。
然后,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少年身影,比他高大半个头,脚步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以时?”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又偷吃?”
“哥……”小小的他蜷缩着,疼得眼泪汪汪,声音带着哭腔,“疼……”
少年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床边,温热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直接探进他单薄的睡衣里,贴在他冰凉又绞痛的胃部。
那手掌的温度熨帖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瞬间驱散了寒气,连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让你贪嘴。”少年嘴上责备着,手上揉按的动作却无比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他抽噎着,把脸埋进少年带着干净皂角香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和安全感,“哥……别走……”
“嗯,不走。”少年应着,另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睡吧,哥在呢。”
那份被全然保护的依赖感,那份疼痛被温柔驱散的安心……清晰得如同昨日。
混沌的意识里,现实与回忆的界限彻底模糊了。
帐篷狭小的空间被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卧室取代。
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安心的揉按,那近在咫尺的、让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
“哥……”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的呓语,从陆以时紧抿的唇缝里逸出。
第58章 真是疯了……
他像在深海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身体本能地循着记忆中那份温暖和安心的来源,在睡袋里艰难地蠕动起来。
单人帐篷的空间极其有限。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凭借着身体深处那份近乎本能的渴求,蹭到了帐篷边缘的篷布。
然后,他侧过身,蜷缩着,把自己滚烫的额头,隔着两层薄薄的帐篷布,紧紧地、依赖地贴在了隔壁那个帐篷上。
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那记忆中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