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着人群,裴言也能精准找到刑川的方向,难以控制般,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就会忍不住长时间停留。
  但裴言忍住了,他只允许自己看几秒,便领着方云合走过去。
  绝不能再多说一句,裴言在心底暗暗想,他不想再犯错误了。
  虽然,裴言也实在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具体是错在了哪里,但一切他没能顺利达到目的的事情,他都会归因于在过程中他犯了错。
  刑川的身边同从前一样,总是围满了想要与他攀谈的人,可裴言一出现,其他人都自觉地退避了。
  站在刑川面前,裴言却又卡壳了,他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这样不算美妙的境遇下,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缺失了名为“尴尬”的情绪,还能在刚刚被拒绝他的人面前强撑出假模假样的体面。
  刑川却比他游刃有余,即使正被他冒犯过,也依旧能滴水不漏,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玩得开心吗?”刑川问。
  方云合不语,抿唇点了点头。
  裴言将方云合送到刑川身边便想离开,刑川却将脸转向了他,“你呢?”
  裴言被迫面对着刑川的脸,对方五官给他的冲击力变大,导致他没有听清,面露不解地反问,“什么?”
  刑川为了让他听清,便又凑近了些,“你呢?玩得开心吗?”
  “……”裴言几不可查地往后靠了靠,嘴角平直,显得不近人情,“还好。”
  刑川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裴言有话要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裴言觉得他叹气得莫名其妙,并认为他没有理由叹气,因为裴言才是最想叹气的那一个。
  好在此时陈至发现了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叫他名字,裴言如释重负,向刑川简略示意离开后朝着陈至走去。
  方云合突然出声叫住他,“裴总。”
  裴言停下脚步,侧脸看他。
  方云合的声音变得大了些,浅色湿润的眼瞳在灯光下闪烁如星子,“谢谢您,我真的很开心。”
  “还有之前在游轮上,我都没来得及和您道谢。”
  可能因为刚才跳舞的原因,裴言原本别在耳后的碎发掉了几缕下来,不再那么有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反而有几分随意,但依旧难掩气质清贵。
  他什么都没说,只淡然一笑,长而直的睫毛在他的鼻梁上落下一道阴影。
  如果不是一个小时前就被眼前人求婚过——联姻也得去领结婚证,举办婚礼,那么联姻的请求也算求婚的话,刑川几乎要赞叹一句“般配”。
  散场,刑川接到舅妈的电话,向他询问宴会以及方云合的情况。
  室外夜风更盛,湿冷的空气直钻进人的肺腑。
  刑川一手挽着外套,一手拿着手机接电话,分出部分精神低头看了身侧的方云合一眼。
  “一切都好。”刑川简短地回答,“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有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闻到那股木质香水味,刑川便不急着挂电话了。
  裴言将车钥匙递给司机,顺手帮陈至拉开后车座的门,等他坐进去后,自己才坐进去。
  陈至的声音很有辨识性,清亮清亮的,“我不管,今晚我定不会轻易放你走,得陪我们喝到天亮。”
  刑川没有听见裴言是怎么回答的,但大概也能猜出他会顺着对方的意思答应。
  虚与委蛇的名利交际场后,才是裴言私人的朋友场。
  显然,刑川和方云合都没有受到邀请,两人同站在金碧辉煌的会所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在夜色的掩护下绝尘而去。
  刑川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方云合在宴会后半场喝了几杯度数低的鸡尾酒,对于他来说还是有点多了,脸上连着脖颈都泛着红。
  他走在刑川的身侧,刑川还是免不了闻到了残留在他衣服上,属于另一个alpha信息素的味道。
  这股味道沉缓、宁静,揉杂着淡淡的苦味,相对于其他alpha来说,攻击力没有那么强。
  进入车内,这股味道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了,所剩无几。
  “表哥。”方云合靠在车椅靠背上,“裴总好像和别人说的都不一样。”
  车厢内昏暗,刑川看不清方云合的脸,他隔了会漫不经心地问:“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方云合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一片热,“我感觉他很好。”
  “……又包容又温柔。”
  刑川想起花园里,裴言站他对面,巴掌大小、没有半点表情起伏,苍白寡情的脸。
  他轻轻笑出声,“我不觉得。”
  第3章 枯木园
  从后半夜开始,首都区便如天气预报所言下起了夜雨,一夜小雨至天明,淅淅沥沥不休。
  裴言撑着伞走在通往老宅的路上,身旁的管家沉默地走在他身侧,两人始终保持一两步的距离为他引路。
  他已许久不来这里,这里的庭院很久没有专人来打理,原本雕栏玉砌的水榭楼台变得荒芜,假山旁边的池水干枯,徒留几截枯木。
  哪怕如此,裴卫平依旧招呼了一堆远近亲戚来吃饭。
  裴言从外面带了一身空气的湿冷进门,见裴卫平一家三兄妹都在,堂的表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年轻小辈带了一堆,围在餐桌前聊得正是热络。
  “你怎么现在才来?”裴卫平坐在轮椅上,见他便沉脸,皱眉不满,“大家都只等你一个人。”
  裴卫平前些年中了风,当时情况非常凶险,半侧身子没了知觉,导致现在做表情也只能做半边,很滑稽,但本人似乎从未察觉。
  裴言不动声色地收起伞,脱下外套叫保姆接过。
  “昨天喝多了酒,起晚了。”裴言走近餐桌,发现只给他留了离主位最远的末尾位置给他。
  坐在裴卫平旁边的二叔看着裴言,咳嗽一声,主动说,“小言坐这里吧,我去坐那个位置。”
  裴卫平这才自下而上斜了他一眼,转回脸,“他之前都坐那个位置,不用换。”
  “哎哟,哥,这哪里行呀?”小姑含着笑说,“小言现在长大了,好风光,我们都比不过,可不能还把他当孩子看。”
  裴言扫了一眼他们,没有理。
  “有什么不一样的。”裴卫平似乎也想笑,无奈他半张脸僵硬,无法做出任何变化,于是只能斜歪着嘴,“他的东西不都是我给的吗?流着我的血,这辈子都是我儿子。”
  裴言脱下手上的黑皮羊绒手套,随意地放在餐桌上,“吴妈。”
  厨房门从里拉开,一名梳着发髻身材壮实的中年女人从门后走出来。
  裴言点了点主位,“这里加个座。”
  吴妈手脚麻利,很快就推着轮椅给裴卫平调到下位,往主位加了个黄花梨木椅。
  裴言没有立刻入座,他站在餐桌边居高临下地环顾了一圈餐桌上的所有人,尔后走到裴卫平轮椅后,双手握住轮椅手把俯低身子。
  “爸,你脸色看上去不好,”裴言微微侧脸,漆黑的眸子凝着他,“我等会叫医生再给你加点药。”
  裴言眸深眉黑,鼻挺翘,和裴卫平长得完全不像。
  他的五官几乎完全脱胎于他的母亲,当年名动娱乐圈的影星美人沈苏荷,却在婚后迅速在影坛销声匿迹,直至三十七岁早逝,都没再对外留下任何一张剪影。
  因为和母亲长得太像,沈苏荷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裴卫平都拒绝看到裴言这张脸。
  哪怕到现在,裴卫平仍旧对这张脸心有余悸。
  他在轮椅上气得脸通红,却在突然看见裴言的脸后,转为煞白,只剩咻咻喘不匀的气音。
  裴言直起身,在满桌人各异的目光中坦然入座。
  吴妈端上来一小盅花旗参响螺片汤,汤色炖得清澈,是裴言素日爱喝的汤。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其余人才纷纷拿起筷子进餐。
  裴卫平没有拿筷,他缓了会,出声斥责,“你现在也太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连我都管不了你了?”
  “还是你以为我能病一辈子,任由你为所欲为。”
  裴言本就心绪不佳,没有说话,看了眼手表,继续埋头吃饭。
  裴卫平却将他的沉默看作了服软,毕竟从前这个小儿子就是用沉默来代表顺服的,像只幼猫似的,无论被怎么对待都没有声。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往下说,“我这次叫你回来,是想接回你妈,把她带回来照顾,她现在自己在外面很辛苦。”
  裴卫平说的当然不是早已入土的沈苏荷,而是他的续弦王佩芸。
  从十八九岁的时候就跟着他,哪怕裴卫平结婚也依旧无怨无悔,更是独自在外生下长子,心甘情愿做外室十几年,二人真是可以说是感情甚笃。
  “是啊。”小姑往裴卫平的盘子里夹了块鱼肉,应和了一句,“小言,你小时候都是佩芸在照顾你,虽然她不是你的亲妈妈,你也得顾念些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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