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姨已经照顾他太多了。蒋月明他不能只顾着自己,他不能那么自私,总不能让小姨照顾他一辈子。
等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到时候他就能回过头来帮小姨了。
“考不上吧…”蒋月明喃喃自语,全年级一千人,实高只招前二百名,爬不进去前二百名是连过线的可能都没有的,这就是现实,是蒋月明与他们的差距。
李乐山看着他,烟花映在蒋月明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但他知道蒋月明此刻无瑕顾及眼前的烟花了。
学习是压在学生肩上的一座大山,跨过一座还有另一座,其中考学是最大最重的一个。
蒋月明想不到自己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有朝一日也会为跨越这座山而茫然。
“数学不懂我们就问,英语不懂我们就背,”李乐山拍了拍蒋月明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有我在,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可我太笨了。蒋月明心想,他背书,背一遍两遍三遍还是背不下来,数学题写一道两道三道还是只能写出来第一问。如果说他得需要通过“笨鸟先飞”才能飞的话,蒋月明觉得自己得早飞个十来年才行。他得从刚出生就学数学、背英语……
蒋月明盯着李乐山看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了。就算中考,那还有一年时间呢。更何况,现在这场面,也不是为未来弹尽竭虑的场合。
他搂过李乐山的肩,指着空中最绚丽的一朵烟花,转移了话题,大喊:“乐乐,你许的什么愿?!”
李乐山跟他紧挨在一块儿,他的目光从蒋月明的脸上,转移到了夜空中。
“你现在先不要告诉我,等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实现了没!”蒋月明喊。
李乐山对着一簇最黯淡的烟花许了个愿望。他觉得这簇应该许愿的人最少,如果能听到的话,实现的概率应该大点。
其实他不信这个。李乐山没有告诉蒋月明,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蒋月明。因为他曾经很虔诚地祈求过,对着所有他能对着的东西,拿他的全部祈求过,但也许是他的愿望太大,没办法实现。
好。他在心里默念,我许了。
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到底实现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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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励志了,我也要穿回初中考实高[垂耳兔头]
这周有榜,明天继续[好的]
第51章 绊脚石
年前,蒋月明一点没消停。
学习这事儿,是不能打算付出小小的努力,来谋求大大的收获的。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儿。这就跟你跑到许愿池,往里面投了枚硬币,然后说“我要上清华”一样。要是这么样真能实现,估计压根儿找不到投币的地方,那种地方都得被什么什么垄断,要想往里面投硬币,那得开拍卖,价高者进。
一有空闲时间,蒋月明就往李乐山家里跑。林翠琴总笑着调侃他,说以后找不到蒋月明人也用不着盛平乱碰运气了,她之前去什么溜冰场、中华市场,跑了多远也没信。现在敢情好,直接去乐山家,一去一个准。
没办法。家跟家的距离实在是离的太近了,想不去李乐山家里都没有办法。就是奶奶总变着花样的招待他,蒋月明总觉得不好意思。
“明儿时间得空出来,咱们不去乐山家了。”林翠琴对着收拾书包的蒋月明道。
“咋了小姨,什么安排还用得着我呀?”蒋月明不解。
“你燕姨要结婚了,办酒席呢,得去。”林翠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
“燕姨?”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从沙发上弹起,“燕姨她要结婚了?再婚?!”
“对,她老公走了七八年了,总不能一直……孤零零的。找个伴儿也挺好的,她家里俩孩子呢。”林翠琴叮嘱,声音压低,“到时候去了,可别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儿子,硕硕,不愿意你燕姨结婚,闹了好几次了。”
“我知道,知道。我能那么没眼力见吗?硕硕我看着长大的。”蒋月明说的好像他俩之间的年龄差距很大似的,其实也就比他大三岁,成熟不了多少。
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儿吧。确实没办法多说,人家的家事儿,去了蒋月明也只能陪笑,说几句恭喜、恭喜的,能有什么办法呢。多说无益,站在谁的视角,谁都有一套自己的理由,这种事情分不了对错,掰扯不清。
燕姨新找的那个男人在盛平的一个镇上有房子,一家人也就搬进了镇上,车程半小时多一点,也不算特别远。燕姨告诉林翠琴,她已经不图什么富贵了,人这一辈子是有命的,她认清了自己没有富贵命,现在她就只求个安稳,那个男人跟她是在一个厂里上班的,人很老实上进,再过两年就能升上中层领导。
酒席是在镇上临街的一家老餐馆,门脸不大。里面开了两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亲戚朋友们能喝的放在一个包间,剩下的在另外一个包间。包间能容纳的人不少,每桌挤挤挨挨地坐了20个人,刚好塞满。
燕姨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的毛衣,这是她能找出来的最喜庆的一件衣服。脸上扑了粉,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和皱纹。
她的新丈夫张远,看着一幅拘谨的模样,站在一旁憨笑。两个人挨个敬酒,她说年纪大了,也不折腾着办婚礼或是拜堂成亲了,就告诉一下亲戚朋友们就行了。至于那些感激和情意,都在酒里,都在酒里。她仰头喝下杯中的酒,喉头滚动,辛辣的液体滑过,顺带着也把哽咽一同咽了下去。
蒋月明象征性的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他出奇的没什么胃口。角落里,许硕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蒋月明走到门口和许硕一起蹲着,他今早又跟燕姨吵了一架,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男孩脸色苍白,嘴紧紧地抿着成一条缝。
一边包间里,男人们高谈阔论着“国事天下事”,唾沫横飞,仿佛世界尽在掌握;另一边,隔着薄薄的墙壁,燕姨拉着林翠琴的手,那刻意压低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疲惫的诉苦声,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蒋月明的耳朵。
“……我这个年纪结婚,容易吗?小琴,你不知道我平时对他有多好,我供着他吃、供着他穿,我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我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有错吗?他那小子,说我什么背叛、说我就是想抛下他过别的日子去……!”
“我不还是为了他好吗?我怕他没有爸爸,自卑、在学校里被人看不起,抬不起头。我想让生活过得好点,有错吗?张远是个好人,也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结果他天天不是气气这个,就是气气那个……”
燕姨的声音在这些嘈杂里格外渺小,只是蒋月明听得格外清楚,一字不落。他不用转头,仅仅是想,大概硕硕也听得很清楚。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里缓慢爬行。良久,许硕冰冷的声音才响起。
“我没爸了,现在妈也要没了。”许硕盯着门外灰扑扑的街道,眼神空洞,“她不要我了。”
“你别这么想,”蒋月明喉咙发紧,不知他是该站在哪一方,现在这场面他能怎么说,只能打圆场,说那些最苍白无力的话,“燕姨不容易,你得为她着想着想。她累,硕硕,一个人撑着,太难了。许叔肯定也不想看她一个人那么辛苦。”
“你不懂,你懂什么?!”许硕看也没看他一眼,声音带了点急促,“你们大人都这样,都跟我妈站在一起!她不容易,我爸就容易吗?他是为了这个家才出事的!结果现在倒好。她倒要过新日子去了!”
蒋月明他怎么可能不懂?或许别的什么事儿他不懂,只是这种事,他也亲身经历过。他也没有爸妈,他怎么会不懂的?!也许正是因为此,所以他无法特别理解许硕,他无法理解他这近乎偏执的怨恨,燕姨那么爱他,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结果这个爱经年累月居然让他萌生了恨意。
“我知道,”蒋月明嗓子发干,继续道:“但是硕硕,这都过去六、七年了,你和燕姨总得向前看是不是?”
“她向前看了呀,她一早就向前看了。”许硕语气带着点嘲弄意味,“留下我爸一个人在土里,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蒋月明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无力。
他犹豫半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蒋月明刚进餐馆的时候,就看到燕姨鬓角的白发,她这些年老的特别快,跟她这个年纪一点也不匹配,依稀记得几年前看到燕姨的时候,她还很年轻。
他恍惚记得,几年前某个夏日的午后,燕姨还穿着碎花裙子,笑着给他和硕硕分冰棍,那时她眼角虽有细纹,眉梢却还带着光。如今那光,连同她丈夫的生命,一同熄灭了,只余下这沉重的灰烬。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表态了,更不能刺激许硕。那些恨、怨,他确实,没有身临其境的体会这种感受。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不能高高在上的指责任何人。他只觉得心累,觉得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