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在电话里面贺喜,主要是对李乐山。嘴里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说让他一定好好念,实高奖学金大把多,考上985学校给发钱。更别提什么清清清清北了,说到清北他都有点结巴。总之一个劲儿的描绘着无限光明的前景。
  李乐山没办法开口,最后是蒋月明挂断的电话。他只是沉默着,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的嘎吱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干嘛呢,”蒋月明爬上那张年纪比他们还大的旧木板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李乐山也默默坐了上来,两人肩并肩,腿挨着腿。
  “是不是被你的分数吓着了。”他开玩笑,“我也吓着了。满分才730,大哥!你考700,吓死我了。”
  李乐山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抬起手,手指慢慢在空中划动,“怪我了。”
  蒋月明一愣,觉得他这话说的太奇怪,“乐乐,你别这样说。没你我连500分都上不了,我现在考600。你知道你帮我进步了多少吗?”
  少说有二百分。中考成绩提高二百分,蒋月明想都不敢想。这说出去,多少教育机构争着要,能直接就业,上岗赚钱了,他不知道如果没有李乐山,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光是给我写解析,写了多少张卷子。我写了多少你写了多少,比我写的还多。如果非要怪,那怪我。”蒋月明一把抓过李乐山的手,翻过来,指着指关节和虎口处那层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厚、带着薄茧的皮肤。
  那堆卷子和练习册能垒半个墙面了,笔芯没了又没,换了又换。
  其实考前他冥冥之中就有预感。考实高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一样的。他挤在汹涌的人潮里,能不掉下去已是万幸,不敢奢望能挤到对岸去。
  “你真的…帮了我很多了。”蒋月明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真诚。他慢慢地拉起李乐山的手,“我其实很厉害吧,这分儿尹桂英要是知道估计以为我偷试卷了。”
  两人并排躺倒在旧木板床上。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时隔多年依旧稳稳当当,不仅托着他们,也托着两个少年沉甸甸的心事。
  “乐乐。”蒋月明侧过头,看着李乐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上不上实高,我不在乎的。真的,对我来说去实高还是一二三四五高,我无所谓。”
  “只是因为那儿有你。”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天你问我怕不怕,我真的不怕。我也一点儿不后悔,我就是舍不得你。”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李乐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蒋月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但又因为声音太小,不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了,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隐秘又汹涌。
  李乐山侧过身看向蒋月明,昏暗中,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他摸了摸蒋月明的头发,嘴唇极其缓慢地、轻微地、一张一合。
  他觉得李乐山在说些什么,仅从唇语,蒋月明努力辨认李乐山的话,因为只有一盏台灯开着的缘故,他看不太清。
  李乐山又重复了一遍。
  蒋月明看清了,他自己喃喃自语,跟着念了一遍。
  李乐山说的是,“我也舍不得你。”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炸开,夏天的夜晚掀起一股燥热。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又感觉心里正在扑通扑通直跳,他咽了下口水,“乐乐,我看清你说的什么了。”
  “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看错。所以…你不能耍赖。”
  李乐山的目光在昏暗中与他静静对视着,那里面翻涌着太多蒋月明看不懂的情绪。
  蒋月明决定改日去进修一下唇语。现在光靠手语已经不行了。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又强烈的悸动席卷了他,让他浑身发麻,手足无措。
  蒋月明觉得自己特别奇怪,跟被人夺舍了似的。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盯着李乐山的眼睛看,只敢悄悄地、偷偷地看一眼。
  直到脑海变得昏昏沉沉,他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身体无意识地、轻轻地,靠向了身边那个温暖而坚实的“堤岸”——李乐山的肩头。
  李乐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热让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看着蒋月明熟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少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眉头在睡梦中似乎还微微蹙着一点。
  他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蒋月明的发顶。
  没有丝毫困意。
  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涌现出那天“夜袭”铁塔的场景。那个横亘在他与冰冷塔底之间、深不见底的、狰狞的裂缝,仿佛就在眼前,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巨口。
  怪我,李乐山心想。
  倘若他再努力一点、倘若他再细致一点、倘若他会说话能够讲的再明白一点。
  倘若那时候绕着铁塔走上三圈……
  怪我。李乐山闭上眼。
  外面的雨渐渐停息。房间安静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经历了人生第一场重大分流的雨夜,并肩躺在这张承载了无数汗水与陪伴的旧木床上。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蒋月明的头枕着李乐山的肩,李乐山的头靠着蒋月明的发顶,仿佛心与心之间也只隔着薄薄一层衣衫的距离。
  在这潮湿闷热的夏夜里,没有人想得到,这场分别原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此刻的温暖与不舍,将在未来的无尽岁月里,带着青涩和甘苦反复回忆再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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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搞点事情(摩拳)
  第69章 谢谢你陪我长大
  “今晚澧江桥上放烟花,我们去看吧。”李乐山比划。
  “什么日子,盛平明天不过了。”蒋月明纳闷,最近忙的跟什么似的,忙得脚不沾地,打工、带甜甜,以至于他一点没关注过。盛平这么多年也只放过几次,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幸好,他这阵子都待在李乐山家里,少了甜甜在耳边聒噪,别提多幸福,简直像是进了天堂。对于他与其去什么狐朋狗友在的地方,在李乐山的家里面,林翠琴放心的不行,根本不带催着回家的。
  “庆祝奥运会举办两周年。”李乐山表情看起来一本正经。
  蒋月明哈哈一笑,笑得直不起腰,“那去年怎么不放!这玩意儿难道还分什么单双年吗?”
  他又问今天几点。
  “十二点。”李乐山打手语。
  “大半夜的谁跑桥上看烟花啊?去桥上喂蚊子啊?”蒋月明不解,伸手摸了摸李乐山的额头,“也没发烧。”
  “我想看。”李乐山眼睛亮晶晶的。
  “看看看!”蒋月明瞬间妥协,一点没犹豫,也一点没多想,“天南海北、上刀山下火海也去看。”
  暑假除了打工,还有一样东西是预习。预习高中的内容。蒋月明当然不想学,他骨子里的那股厌学劲儿非常深刻,简直在他身上扎根了,看一眼书就感觉能直接进入梦乡,比任何安眠药、褪黑素都有用。合着还用啥安眠药呀,数学书看一眼就直接不省人事了。
  吴尽忠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套半新不旧的高一课本和一堆复印得密密麻麻的学习资料,顶着大太阳亲自送了过来。
  老吴擦着汗,语重心长,唾沫星子横飞,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不上补习班的话得好好在家里预习,不然去了赶不上进度,特别是实高清北班,一群神人,连车尾灯都看不见!直接被甩得找不着北!
  真的神那种。
  蒋月明和李乐山在一旁听的一愣一愣,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感觉这个上实高,不是去上学,是去西天取经,历经八十一难,除魔去了。
  “什么神啊鬼啊的,”好不容易送走老吴,蒋月明觉得吴尽忠说的话太严重了,“他是不是吓唬我们,乐乐,在我心里你最厉害。”
  李乐山什么人,他从小看到大的。别的人能跟他比吗?他在蒋月明心里的地位,无人能及。
  只是吴尽忠送来的学习资料不得不用,还得好好用,总不能供起来,不然就是辜负老师的心意。中考成绩出来以后,李乐山和蒋月明去见了尹桂英和田小韵一趟。在这条漫漫求学路上,能够遇见这样的良师是很幸运的。
  虽然尹桂英打心底里为蒋月明感到遗憾,但是听说他进步了那么多,她更多的是由衷的喜悦。她告诉蒋月明,学校是死的,人是活的。树挪死,人挪活。只要心里有一股劲儿,在哪儿学都是一样的。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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