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究竟看上去什么样,才会频繁地有人问他,你怎么样、你好不好、你没事儿吧。他好与不好,有什么区别吗?是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影响吗?
  “我在他们、你们眼里,就是一个很惨、很需要同情的人,是吗?”李乐山抬眸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蒋月明不解,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把所有人对你的好意,都归结于同情、可怜?”
  “难道不是吗?”李乐山不明白,难道,不是吗?他这阵子总受到莫名其妙的寒暄、总被人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好不好、怎么样,重要吗?
  “那该是什么,”李乐山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如果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但是他们没有恶意!”蒋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拗、固执,他不要别人的帮助,可以;可是为什么也要把别人的关心也给拒之门外?!
  “可我不需要!”他不需要这个,他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些好意,他回报不了,干脆就不接受。否则,他还要绞尽脑汁、一门心思的去想,他要怎么做,他要鞠多少躬,他们想得到什么回应,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考虑这个。
  “我好与不好,我有事没事,”李乐山眼尾泛红,“跟他们有关系吗!”
  蒋月明愣在原地,他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心里也一阵刺痛。
  “你…是这么想的?”蒋月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乐山感觉心脏跳的厉害,他看着蒋月明眼里闪过的钝痛,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话。
  你现在肯定也觉得我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吧,觉得我不识好歹?李乐山有点自嘲地笑了下,感觉眼前的视线变得逐渐模糊。
  可他真的好累。李乐山心里默默地想,每当感受到那些话语和眼神朝自己涌来,他就要一遍一遍的去回忆这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一遍一遍的再去经历那些痛苦。
  非得把他的痛苦再扒开经历一遍吗?就非得……非得让他承认,他就是一个很懦弱、很差劲的人吗?
  他难道要去告诉那些人,我不好、我有事儿、我过得不怎么样?可他就算告诉了,又能怎么样?会有什么改变吗?李勇会消失,还是他的苦难会消失?
  都不会。
  我早就意识到我是个很烂的人了。李乐山闭了闭眼睛,再慢慢睁开。
  可是哪怕他经历的再多、哪怕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再多,哪怕跪着、爬着,他也想抬起头、挺起脊梁……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离我远点,对他们是好的…”李乐山半响,抬起手。
  离他越近,离危险就越近。李乐山解释不清,他总不能拉着别人的手说“我爹会找你们麻烦的”……
  “为什么会找?”、“发生了什么?”如果别人这么问了,他要怎么回答?再把自己的经历说一遍,再把自己的伤疤揭开一遍?他要重复多少遍,直到再也忘不了?
  “那我呢?”蒋月明的声音像是气音,轻飘飘的,“我是不是也要离你远点?”
  话音传进李乐山的耳朵,他猛地抬头看向蒋月明,看着他疑惑又受伤的神情,心里也像被什么剜了一块。他想到那张照片、想到李勇、想到最糟糕的后果……
  李乐山在蒋月明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其实你早该离我远点了。李乐山心想,他或许早就该这么做,那样也许就不会把蒋月明拖下水,可是他就是舍不得,于是他带着一丝侥幸,现在真的他好后悔、好后悔。
  “为什么,”蒋月明咬着牙,“因为你爹……?”
  李乐山沉默。
  “到底是为什么?!”蒋月明突然站起来,他不懂了,李乐山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拦在外头,“为什么你总这样、为什么你总是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一个人埋在心里……”
  “我是看不懂手语吗?还是在你的心里,我也跟那些人一样,你的一切,跟我也没关系?那是不是在我关心你的时候,你也在心里想,我又他妈可怜你!”蒋月明嗤笑一声,“李乐山,我没那么闲!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不是每个人我都要凑上去!”
  蒋月明的话还一遍一遍的回荡在自己的耳边,李乐山大脑一片空白,指甲被他死死地嵌进手心里,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月明眼眶发酸,他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人,心里又泛起一阵酸疼。
  “你总这样,总留我一个人七想八想。”蒋月明哽咽着,“我到底是在图什么,我总是要去求别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去求你同学、你老师,为什么你会这样。”
  “我也很累,我也很痛苦,”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紧皱着眉,“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要怎么办?谁都行、谁都可以,谁来告诉他他能怎么办?他面对李乐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可能袖手旁观。可是他一旦要做些什么,又要开始考虑,这么做李乐山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不同意亦或是会不会受伤?
  他考虑来考虑去、顾及来顾及去,干什么都小心翼翼、说什么都小心翼翼。到头来落得一个,“你也离我远点”的下场。
  李乐山浑身一颤,他仍然低着头,不敢去看蒋月明的眼睛,不敢去看他悲痛的神情,他怕他会忍不住全盘托出、他怕他会害了蒋月明。
  “我、”李乐山的手颤抖着,“我没想让你痛苦……”
  “可是我已经痛苦了!”蒋月明喊。
  耳畔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萦绕在耳边。
  他去看李乐山的表情,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分明他也是这么痛苦的神情,分明他也很痛苦。可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非要一直瞒着,瞒到最后,变成今天这样就都满意了是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蒋月明眼尾泛红,哽咽着,“你要这样对我?”
  李乐山感觉胃里一阵苦涩,他终于抬眸和蒋月明对视,双手微微颤抖,“我错、错了,你不要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会去和他们道歉。我会、会好好道歉的……”
  他张了张嘴,依旧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那种欲言又止、那种折磨、那种如鲠在喉,此刻像利剑一样,几乎要刺穿李乐山的心脏。
  “除了道歉,还有呢?”蒋月明问,“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蒋月明愿意倾听他的痛苦、他的想法、他的害怕、他的恐惧……他只有知道了李乐山这些,才能帮他。否则,就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碰运气,让他去猜?他要猜多久?他要碰多久的运气?
  李乐山眼里蓄着泪,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他哽咽、再哽咽,眼神里带着乞求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要说什么,他不能说。
  他真的不能说。
  他好不容易才忍到今天的,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李勇让他别找麻烦,他不能功亏一篑,他不能让蒋月明承受这些,他不能在这一步停下!
  蒋月明紧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失望裹挟着重重地无力感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随你吧……”蒋月明拿起一旁的书包挎到肩上,“说不说,都随你吧。”
  “你也不用跟我道歉了。”蒋月明强忍着泪水和哭腔,“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李乐山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蒋月明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渐渐离他越来越远,他的眼前逐渐模糊,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过。
  李勇在他身上留下的伤此刻正在隐隐作痛。他只能重重地将手按在受伤的位置,好像如果这里更疼,心里就没有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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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月明回家后再窝窝囊囊的把自己哄好,唉
  第110章 依偎着活
  五六月份,盛平的天就很热了。燥热、烦闷在这个夏天显得尤其旺盛。不仅是天气上的,更是心情上的。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吹着,光转圈没有风。
  “操。”蒋月明烦躁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惊动了一旁的曹帆。
  曹帆纳闷,他悄咪咪挪了挪凳子,距离蒋月明远一些,这小子最近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像个炮仗,一点就炸,窜老高。不带犹豫那种,不给人反应时间,误伤范围巨大。
  前天,哪个班的倒霉蛋在班级门口说话声音大了点,内容低俗了点,不知是吵着蒋月明睡觉还是怎么的,这人抄起后面的扫帚就扔过去了。
  虽然行为很英勇,但该受的检讨、罚站、打扫卫生是一点没少。
  “你,你上哪去?”曹帆说的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变成导火索点燃这炮仗,以他和蒋月明的这个距离,到时候他别说跑了,飞都来不及。他得坐着东风导弹咻得一下蹿天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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