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哪能,那地方都有地暖。”曹帆一早调查过。
“室外也有啊?”蒋月明问:“那敢情好,地暖覆盖全东北,你去吧。”
他说着,目光从盛平落到北京。地图上小小的画着五角星的地方,就是李乐山的最终归宿。不知是不是因为曹帆那一条长线衬托的原因,还是因为地图太小的缘故。蒋月明竟觉得这个距离也没有那么远。
他用眼睛丈量着这两个地方的距离,在心里头盘算着要坐多少小时的车、来返要多少的路程、去一趟要准备多少钱……
从前,他是考虑从三高到实高的距离、盘算着三座大桥的距离、骑车要花费多少时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要考虑的距离越来越远,要考虑的时间越来越长,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
于是这个扒着地图,拿着尺子小心翼翼衡量距离着少年此刻想不到,就在不久的将来,有的人北上、有的人南下,跨越大半个中国,再见面,说不准何时何月何年。
南来北往,走走停停。回头看一眼热烈酸涩的青春岁月,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少年。
不知是天意,还是谁的意。
第115章 仓皇落幕
桌上的试卷堆的这一片、那儿一片。现在书桌上堆满书对蒋月明来说已经不是很稀奇了,从前他书桌上堆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玩具,小赛车、模型什么的。
盛平的夏夜,空气中透露着一丝黏意。正前方有俩小风扇对着吹,蒋月明穿着个背心、短裤,正儿八经的坐在桌前跟试卷死磕,尽管设备已经很到位了,但还是觉得热。
外面吹过一阵风,掀起了桌上的试卷,有几张被掀到了地上,一时间哗哗作响。
蒋月明弯腰捡起,他吹了吹试卷上不怎么存在的灰尘,目光一瞟,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纸。他又把纸条捡起来,“向李乐山学习”这几个大字腾地一下映入眼帘,上面的字迹丑得厉害,依稀记得这还是自己小学的时候写的。按理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关于李乐山的所有东西他都舍不得丢掉,就比如李乐山给他写的各种试卷解析、李乐山的作文,只要跟他沾点边儿的,哪怕是蒋月明自己闲的没事干在草稿纸上写的他的名字,他都不舍得扔。总觉得扔了,好像就少点什么。
这纸条一直在桌上放着,美其名曰是为了警醒自己。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随风飘到了地上,也不知道在这个角落里待了多久,纸条周遭灰扑扑的,边缘也早已泛黄。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李乐山”这三个字,它就是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纸条,放在书堆里蒋月明也不会去看一眼的纸条。
现在这张纸条立在桌上,跟蒋月明静静地“对视”着。
好像在挑衅。蒋月明心想。
这字咋这么丑。蒋月明再想,当初一点都不觉得,还觉得自己仿照的有七八分像,现在再去看,丑得没边了。看来他以后写信不能写“见字如面”,就算是写信,里头也得夹一张自己的照片,不是因为自恋。要是谁不谁的看见信,以为对面是个超级无敌丑八怪呢。
外面又吹来一阵风,纸条跟着微微晃动。
“你要说啥?”蒋月明看着这纸条喃喃自语,他也是闲的无聊,跟着一张纸也能说起来话,“有话直说。”
隔着这张纸条,隔着这六七年的岁月,他感觉眼前的不仅仅只是一张纸,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傻不拉叽的,正义愤填膺地质问他“你对李乐山好不好?”、“没惹他生气吧?”、“你们关系是不是变得超级好了?”、“记得要向他学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蒋月明抬了抬眼,一把将这张纸条按了下去,反盖着,眼不见心不烦。
有本事就隔着七年的时光来打我。真能打到那我算你有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笔开始钻研物理试卷,这天杀的物理试卷没有一道题是会的,盯着电路图看了半天,他连电流方向都判断不出来。生物也是,一眼望过去,只会填葡萄糖、葡萄糖……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林翠琴悄悄地探出头,声音轻轻地,生怕惊扰他,“月明,做题呢?”
蒋月明正在跟试题斗智斗勇,斗智失败,遂果断回头,“咋了小姨?”
林翠琴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她将水果轻轻放在桌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就看看你,”林翠琴看着他,语调很温柔,“最近学习累不,高三了,压力大,别总那么逼着自己。”
“我累啥呀小姨,”蒋月明笑道:“没多累。”
他是什么样的人小姨又不是不知道,真因为做题做的肝肠寸断,那也不怎么像他。
蒋月明在台灯的光影下仔细看她,小姨这些年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看着她发丝里泛白的那几根,他心里有点难受。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什么都在变?
“你长大了,”林翠琴轻笑着,眼神里满是感慨,“一眨眼,变成大孩子了。小姨还记得你这么小一点的时候,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大了。”
“长大了挺好,”蒋月明仰头看了眼天花板,“我就能保护你们了。”
保护小姨、甜甜,还有李乐山。哪怕有不少重担压在他的身上,哪怕成长的阵痛也许会伴随他的一生,可蒋月明不怎么在乎,他依旧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但长大了,面临的事情也多,隔阂也多。因为不只有他在长大,也不只有他会这么想。
“月明,”林翠琴沉默良久,像是做了一个巨大决定般,突然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你外公病了,小姨要回南方去照顾他。可是小姨放心不下你,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就像当年我想接你过去,你不舍得你妈妈,现在这里有乐山,你舍不得乐山。”
她从兜里拿出来一张卡,塞到蒋月明的手里,“这卡你拿着,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你有用钱的地方一定要说,多照顾好自己,别省着,多吃点,吃点好的。其实小姨不在乎你考多好、多厉害的大学,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蒋月明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重重的,砸的心里疼,他感觉手里的卡烫得拿不住,“不……”
“你拿好,”林翠琴很执着,“我真的是放心不下你,想留下来起码熬过你的高三,看着你上大学,可是……小姨没有办法。”
她拍了拍蒋月明的手,有些不舍得站起来,“桌上的水果记得吃,别学到太晚。”
看着林翠琴离开的背影,那身影逐渐和妈妈重叠。他在心里头早就将小姨当作第二个“妈”,她的骨子里也流着跟妈妈一样的血,她也真的像妈妈一样照顾他那么多年,没有一点怨言的,照顾着他这个“外人”。
回南方是吗?
南方到盛平的距离有多远呢?
南方到北京的距离有多远呢?
他不知道会有多远,没有计算过,这次又会有多少个三座大桥的距离?
比起这个,他也不放心李乐山一个人留在盛平。如果他走了,李勇还会回来吗?会继续威胁他吗?会有人欺负他吗?没有人照顾李乐山了,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就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
可他就能放着小姨一个人吗?她要照顾外公,要照顾甜甜,要工作,还要惦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自己。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蒋月明捂着脸,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两边他都放心不下,两边他都觉得有亏欠。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蒋月明慢慢起身,门外隐隐传来啜泣声,林翠琴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
蒋月明的呼吸一滞,眼睛有些发酸。他太了解小姨了,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难处。
他慢慢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小姨,我跟你去南方。”蒋月明哽咽着,语气却尤其坚定。
林翠琴惊讶地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他。
“我帮你照顾外公、照顾甜甜,我还要照顾你,你带着我一起走吧。”
从七岁,养他到十七岁。小姨养了他整整十年。这十年的养育,不是小姨欠他的。
蒋月明忘记不了父母去世时,他一个人站在茫茫人群里痛哭,里面的人他一个也不熟悉。只有小姨一把将他拉在怀里,喊着妈妈会叫的称呼“明明,不要哭,小姨照顾你,以后小姨就是你的妈妈”……
这十年,蒋月明没吃过什么苦。他成绩不好,回回被老师叫上门,她只说“月明他平平安安就好”;他调皮捣蛋,回回和别的家长对峙,她又说“我家孩子不会平白无故打人”……
小姨耳根软,心眼儿好,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就光一点,那些人说自己不会有出息,她不信。
其实她也不求蒋月明活得有什么出息,或者多么地出人头地。像赚大钱什么的,她也不需要那个。她只是不愿意其他人说蒋月明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