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他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多年前和蒋月明的合照,只是因为像素原因,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了。照片上两人都笑得灿烂,蒋月明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背景是澧江桥和河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蒋月明的笑脸,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李乐山没有放下手机,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河边。
李勇死了。至此,他在世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没了。那些纠缠他十多年的噩梦、那些深深刻在他身体和心里的伤痕、那些无数恐惧和绝望的夜晚,在李勇死去的那一刻一同终结。
可他心里却没有解脱的滋味。
雪下的越来越大,雪花渐渐地落满他的肩头。李乐山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脚步依然缓慢,但比来时更坚定了一些。
不管如何,都不用他再去想了。至少在今夜,谁恨谁、谁怨谁、谁巴不得谁死,都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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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见这个标题,没人会不想点进来看看吧!
第154章 那我指定行
二零一五年二月十九日,新年的钟声敲响。
前两天他又去了广东一趟,依旧没有找到蒋月明的身影。往他的手机号里充了五百块钱话费,虽然这年头已经没那么多人用短信沟通了。
“乐山,李乐山!”韩江冲他一通喊,喊的李乐山回过神,“干啥呢,看小品看入迷了,今年演的啥呀。”
韩江上去瞅了一眼,在厨房忙活一通光听声音不见人影。
“得亏我回三巷看了一眼,你小子,回来咋不说一声呢。”要不是韩江远远地瞧见李乐山家的窗户亮着,他也不能上去把他抓回家。大过年的,到处喜气洋洋的,留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算是个什么事儿,韩江心里面过意不去。
其实他们心里头的了然。韩江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三巷,他准是得先去看看某个人回家过年了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才能继续往巷子里走去,这样才看到李乐山家的窗户是否亮着。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说。
韩江感觉眼睛酸酸的,他继续道:“我这些年手艺见长你晓得不。”
李乐山当然不晓得,实话说他都没怎么吃过韩江做的饭,因为蒋月明告诉他那不能吃,今年他执意下厨,谁也拉不住,李乐山总算能尝尝。
韩江一家子都是热情的,韩江爹拉着李乐山喝酒,韩江妈给李乐山夹菜。全程无视韩江在旁边喊,“不能喝、不能喝,他不能喝”,其实李乐山能喝,但他不喝。
“你找个机会就给倒了知道不,”韩江悄摸凑上去低声说,“我爹这人就这样,他不管你能不能喝,只要不开车,那就都是能喝。”
李乐山不是那样的人,实诚的要死,还是给喝了。
“韩江,今年月明不回来过年哦。”杨素一边问韩江,一边招呼李乐山多吃点。她不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他们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韩江和李乐山拿着筷子的手都顿了一下。韩江一愣,扯着嘴角笑了笑,恢复刚才那副模样,“切,大忙人一个,人好好的放着大城市不待,回这小破地方啊?不够嫌冻的。”
杨素拿胳膊肘戳了戳韩江,语气有点责备意味,“咋这么说,月明人家忙,那也是忙正事,你再看看你,天天不着调成什么样。”
韩江这话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但是他也不跟杨素争一时口舌之快。他心里嘀咕,那确实,天天忙着不知道干什么,小白走了不回来,过年也不回来,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就好像一辈子都不回盛平了一样。
他心里还有口气没咽下去,韩江只好应付着,“是是是,我跟他没得比,行了吧。”
杨素又转过头去跟李乐山说话,“还是乐山这孩子好,我打小就喜欢,人又懂事又听话。乐山,在北京怎么样?谈朋友了没有哦,你呀平时也不要光顾着学习的嘞,这岁数可以找对象了,毕业就能结婚,有个小家多好呀……”
“妈!”韩江就一会儿没管这人,她就扯到李乐山结婚这事儿上去了,谁能来管管他的死活,“你甭说这事儿了成吗,那你不如催催我,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操心干啥,还毕业就结婚,怎么的你着急随份子钱啊?到时候你不随个一万两万的,我看你怎么好意思。”
“催你催你,催你有用吗?”杨素瞪着他说,“哪家姑娘能看上你,我都不想说你。”
韩江一头栽在桌上,一点招都没有了。他就多余说这话,多余反驳,反正李乐山打的手语杨素也看不懂,他干脆就让杨素自己在唱那个独角戏得了呗,这下好了,给自己整成批斗大会了。
李乐山在一旁礼貌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批斗大会总算开完,韩江算是活过来了。他跟李乐山站在门外头喘口气,里面吵吵闹闹的跟打仗似的,谁先踏进去谁牺牲。
韩江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火星光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他早些年不会抽烟,也不敢抽,准得被杨素拿着扫帚追九条街,现在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抽,只能避着点人。
“来一根?”韩江将烟盒递过去。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韩江也就客套客套,李乐山真想要他也不能给,那不带坏他了吗?他靠着墙,目光盯着对面的对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啊,”韩江说,语气带着点歉意,“喊你来家里一趟,没给你整出心理阴影吧。”
李乐山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冲韩江打手语,“谢谢。”
“客气什么。”韩江对哥们儿还是很仗义的,只是说完这句话,他又沉默了。
烟头被韩江在墙上捻灭,又塞进了兜里。他不能扔在门口,得毁尸灭迹,被杨素发现了他和他爹都得遭殃。
“蒋月明,他过年不回来啊。”半响,韩江终于开口。
他不愿意主动联系,只能问蒋月明身边最亲近的人。韩江觉得这时候主动联系就是服软,丫对不起小白,也对不起自己。蒋月明这人忒没良心,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咋的,这地方有他前女友还是怎么样。
不管如何,韩江心里还憋着一口气,下不去,从小到大,他和蒋月明一吵架,就是自己低头,低了这么多次,导致自己比蒋月明身高上矮足足半截,这次他不低头了,等着蒋月明来低头,结果这孙子半年毫无音讯。
“你说他咋想的。”韩江又继续说。他甚至没抬眸看李乐山一眼,纯粹是在自说自话,不要李乐山的什么回复。
幸好他不要,因为李乐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能说点什么,他能说,是因为他,蒋月明才不回盛平了吗?
“明年……我也不回来了,要实习了,以后估计我也不回盛平发展了。”韩江又点了一根烟,为了解闷。他看着地面,轻笑一声,谁能想到,当初最没想过离开的人,终于也想明白要离开盛平了。
“我也想去大城市闯闯,我就想看看,那大城市能有什么不一样。”韩江冲李乐山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怎么样,支持我吧?”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韩江的肩,“我信你。”
韩江一愣,他扶着墙笑出声来,得亏这些年的日积月累的词汇量让他看懂了这句话,笑着笑着又想落泪,“有你这句话,那我指定行。”
外面刮着风,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他觉得这年过得越来越没有年味了,他在走回三巷的路上,看到一处卖对联的摊位。摊位老板是个小女孩,正怯生生的看着他。这对联卖的不是时候,要买的早买过了,不买的这么长时间没买也不会再买了,所以行人步履匆匆,几乎没人停下看两眼。
李乐山停下脚步,他站在摊位前许久,最后挑了两幅一模一样的春联。他递给小女孩五十,没等找零,就拿好春联走回三巷。
他还记着蒋月明曾经说过的话,他答应蒋月明以后每年都得贴,尽管现在贴已经没人会看了,但李乐山还是仔仔细细、工工整整的将对联贴到了蒋月明家和自己家门口。
看着喜庆的春联,李乐山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他手里甚至还有钥匙,但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再不经允许的就打开这扇门了。
李乐山慢慢地、慢慢地靠着墙面坐下,脊背抵着坚硬冰冷的墙。看着手机里各种运营商发来的春节祝福,点开和蒋月明的信息框,看着寥寥无几的几条短信,看了许久,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
除夕快乐,春节也快乐。
李乐山蜷缩在一角,背抵着墙面,他也不觉得冷,脸埋进臂弯,在离那个人最近又最远的地方,慢慢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