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这话不假。大学四年,除了大一刚入学那次体测是庄杰自己硬着头皮上的,其余三年,全是李乐山代劳。而庄杰自己跑的那次,一千米用了整整六分钟,跑完直接瘫倒在终点线,不知道的还以为发令枪打腿上了。
读研。李乐山不读了,虽然他确实很适合一天到晚待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写论文,沿着学术的道路走下去。但他想了许久,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想快点自力更生,稳定下来。那种漂泊无依、居无定所的生活,他不想再持续下去了。
“你应该会留在北京工作吧,”庄杰连忙问,“到时候咱们还能聚聚。”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在庄杰乞求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眼看着庄杰的期待落空,他安慰似的冲庄杰笑了笑,在手机上打字,“如果你以后想和我聚聚,我会去的。”
庄杰盯着手机上的字看了两秒,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到,反倒哀怨更甚,“那我不组织难道你就主动来找我玩吗?”
他又在旁边闹,李乐山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去问薛昂,“你毕业后留在北京吗?”
薛昂笑着摇摇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东北等着我去振兴呢。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李乐山,“如果你留在北京,那我考虑考虑。”
李乐山也笑了,他知道薛昂是在开玩笑,打趣他。
薛昂回去东北的想法是很早就萌生的,为了建设家乡,他努力学习来到了这个真实意义上的最高学府,都说东北的孩子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的车票。确实是这样,他在外头待了四年,该看的风景也看过了,该学的知识也学到了,是时候回去了。
“说真的,以后去我家玩啊,”薛昂看着他,收起开玩笑的语气,很认真,“带你去冰雪大世界。看冰雕,坐雪橇,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冬天。”
李乐山笑着点了点头。
夕阳斜斜地切进走廊,光打在李乐山的肩上,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校,站在门口冲三人挥手道别,正如四年前站在同样的地方冲他们挥手打招呼。
四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的陈设,在庄杰眼泪汪汪的注视和薛昂、李城冲他笑的眼神中,李乐山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庄杰和李城总用各种理由带他去周边转转,为了熟络环境;他想起薛昂为了他能和舍友方便沟通竟然专门去学了手语……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这些让他从不后悔来北京读大学。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宿舍里的三位室友,站直了身体。然后,在庄杰还在絮絮叨叨、薛昂和李城注视的目光中,他对着他们,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用清晰而缓慢的手语说,“谢谢大家四年以来的照顾和包容。再见。”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开口说一句,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眨巴眨巴眼睛,生怕眼泪掉下来,又生怕自己说完话,舍不得再磨磨蹭蹭纠缠一会儿耽误李乐山的行程。
李乐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地带上门,正如当初来一样,依旧是悄无声息地走。他走在离校的路上,夕阳洒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给拉长许多,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抬眸看向远处的高楼。那些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直冲云霄。
北京最不缺的就是高楼。曾经的李乐山想过在那里工作,奢望过这片土地能否有他的一寸容身之处。他曾经久久的仰望过眼前的一栋栋楼,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不得不驻足。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释然地,将目光移开。
他走到校门口,在一处树荫下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沦为独角戏舞台的短信界面。台下没有观众,舞台上也只有他自己一个演员,自说自话,演着一出无人喝彩的默剧。
“毕业快乐,我毕业了。”
他慢慢地敲下这行字,发送。
停顿了很久,像是耗尽了很大的力气,他又补充了一条,这次的问题更多,也更小心翼翼: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现在幸福吗?我回盛平工作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后,他紧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没注意和前面迎面走来的同学撞上,女同学手里拿着的一堆书全部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抱歉、抱歉。”女同学连忙开口,等到看清李乐山的面容,瞬间脸红了几分,红晕一直到耳后根。
李乐山蹲下帮她捡书,突然听到“叮”的一声,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连忙站起身,将书本还给女同学,心跳得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中国联通还是中国移动?哪个运营商吗?又来送祝福的吗?李乐山不清楚,他心里冥冥之中有种预感,颤抖着拿出手机,因为手抖的缘故,还按错两次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短信界面。
那个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反复默念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新一条信息的发件人栏。
他回了。
他竟然……真的回了。
那个令他辗转反侧无数次的人终于回了信息。远方或是不知何方终于传来故人的消息。
整整三年,音讯全无。他会说什么?他会不会说自己的近况?说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三年,他都去哪了?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可以,他们能再见一面吗?时至今日这么些年,李乐山还是不太明白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懂为什么就算了,想问问蒋月明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短短的几十秒种,却耗尽了李乐山全部的思绪。想问的太多,不知从何提起,也不知该怎么提起。
他颤抖着点开了那条信息。
“亲,我的号码是新办的,你想找的那个人有可能换号了。”
世界,在李乐山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喧嚣——蝉鸣、车流、人声——全部褪去。李乐山的手停滞在空中,他站在原地许久,意识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炸得他粉身碎骨。
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此刻他却仍为此停滞不前。如果这样也没办法联系上蒋月明,如果连这个最后、最固执的联系方式都彻底失效,那么,他和蒋月明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在这片广袤的、拥有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除非命运安排一场极其偶然的、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街头偶遇,他们,将再无重逢的可能。
李乐山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又胀又痛。他仰起头,望向北京六月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种说又说不出口,咽又咽不下去的滋味儿真够难受的,这种如哽在喉的瞬间,经历了太多次,让他真的不想再经历。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回复框里敲下:“对不起……打扰了。”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这串他在脑海里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数字,这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摩挲、寄托了所有思念和希望的号码,在坚持了七年之后,终于,不得不从他的记忆里,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起。
如果连这个最后的印记都被抹去,那么,他和蒋月明曾经共同拥有过的那段鲜活的、炽热的、掺杂着甜蜜与痛苦的青春,又该去哪里寻找它存在过的证据?
李乐山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校门口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抱着鲜花、相拥哭泣或欢笑的同龄人,投向了更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的脉搏强劲而有力地在脚下震动。
李乐山拉紧了书包,那里面装着他的学位证书,装着他四年苦读的成果,也装着他二十二岁人生里所有的坚韧与沉默。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不再回头张望那个熟悉的校门,也不再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他只是向前走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长成的树。
第159章 各自东西南北流
“李乐山!乐山!”韩江下了高铁,冲李乐山挥了挥手。高铁站门口等的人很多,有亲人也有朋友,虽然更多的是黑车司机。
李乐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韩江倒是知道,毕竟这小子打小就这个样,站在哪在哪就是最亮眼的。
他此趟回盛平,是专门回来看看的。韩江已经有两年没回盛平了,不知是因为忙还是仍然在赌气。一方面赌父母的气,不懂他们为什么老拿自己与其他人比较,为什么所有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优秀的,唯独自己是差劲的;一方面赌某个人的气,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毫无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