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赵敏然扁着嘴说:“好。”
  裴湛看得想笑。
  她花一样的年纪,嬉笑怒骂都一股活人气。只可惜,这种活人气只属于她。
  裴湛有时候甚至有些羡慕,这样鲜衣怒马的时候他从未有过,谨小慎微从他家破人亡那一刻开始就根植在他心里了。难怪高中的时候陈嘉澍总说他活得无趣。
  赵敏然看着他神色有些没精神,问:“老师,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裴湛找借口道。
  “那你快休息吧,剩下的我和何哥来处理,”赵敏然在电话那头冲他笑,“好好疗养。”
  裴湛点头:“好,你们辛苦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裴湛在调养的功夫里忙着对接,也是躺在床上忙得脚不沾地。
  林语涵在公司疗养院之间来回奔波,人看着越来越憔悴。
  陈嘉澍躺在裴湛楼上的重症病房时晕时醒,他这次伤的真的很重,好几次病危,在鬼门关上晃了一遭,又被医生妙手回春抢了回来。
  裴湛就装不知道。
  他们互相没有打扰,似乎想以这样泾渭分明的方式回到从前。
  可裴湛心里隐隐清楚。
  他欠得还不清了。
  直到陈嘉澍彻底清醒过来——
  裴湛这些日子总是会想到在昏暗楼梯间里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么害怕,那么恐慌,他们对视的时候,裴湛好像感受到了陈嘉澍一万次的死亡。
  他知道,那个人在担心他。
  他不想细想陈嘉澍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想知道,陈嘉澍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自私没有错,比起受伤,裴湛宁可自私。
  后来不得不承认,陈嘉澍大概不是不甘心,也不是骄傲。裴湛的心思细腻,他从和陈嘉澍重逢就给陈嘉澍界定了一个前提,他始终认为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令陈嘉澍恼羞成怒。
  他觉得,陈嘉澍十年后的接近,大概就是不服输。他无法忍受裴湛的抛弃,那段关系就算再怎么糟糕,提出结束的人也不能是裴湛。
  可如今事情变成这样,裴湛就是想口是心非地否认,也不能忽视陈嘉澍爱着他这样一个事实。
  陈嘉澍就是爱上了他。
  后知后觉,爱得太深。
  可裴湛不愿意等了。
  在十年前,裴湛一无所有,他孑然一身,想要得到的不过陈嘉澍一星半点的爱意,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也不是居高临下把玩和不屑一顾的戏弄,裴湛当年留在陈嘉澍身边只是想要一点点爱意,陈嘉澍只要给他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那就是刀山火海,年少的裴湛也愿意陪他一起走。
  可是裴湛的心死了。
  时间不等人,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年的裴湛等不来他,也没法在回头看还留在当年的陈嘉澍。
  再见到陈嘉澍是听说他醒来的两天后。
  裴湛听到有人敲门,他披着外套去开门,发现陈嘉澍正站在门口。
  陈嘉澍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左手紧紧扯着袖子拄拐,右手高高吊着,他几天就瘦成了个骨架子,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病态,明明才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就像要风烛残年了。
  裴湛不知道陈嘉澍从前是否也曾这样狼狈过,可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
  他与陈嘉澍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两件病号服一动不动。
  裴湛不肯后退,把人放进来,陈嘉澍也不肯离开,好像誓死要叩开裴湛的心门才肯罢休。
  他们这样看着彼此,似乎就能想到当日他们在楼梯间里互相对视时的惊险刺激与劫后余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冷。”
  “你不冷吗?”
  拉锯了太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但紧接着是窒息的沉默。
  这是林氏的疗养院,里面有二十四小时都调节的恒温系统,湿度、温度都是最适宜人生活的水平,这里四季如春,哪怕是冬天也很温暖,走廊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淡淡花香。
  很宜人,很舒适。
  他们两个都是没话找话。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一个人心里常怀亏欠,一个人心里揣着鬼胎,所以这一场劫后余生并不能让人贴近,反而把人隔得更远。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陈嘉澍率先开口破冰。
  裴湛沉默不语。
  陈嘉澍指尖抽动,他似乎想探手抚摸裴湛,可又在触及之前生生忍住,他只是用目光看,希望在裴湛身上找出安好的痕迹。
  “那天……”裴湛并不想请他进来坐一坐,只是声音淡淡地讲,“谢谢你。”
  陈嘉澍的心被提起又放下。
  他来之前就怕裴湛质问。
  质问他为什么在那里?质问他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质问那些假扮警察去捣乱的人是谁?
  裴湛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原因。
  可是他又太想念裴湛。
  他醒来的这些天里没有人告诉他裴湛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人告诉他裴湛在哪里,还是他自己偷听小护士聊天,才听到裴湛的病房。思念像一把割肉的钝刀磨了他十年,这把刀没了刃,带着锈,插在他的血液里,对着他的傲骨磋磨,十年来,这把刀磨得他骨肉分离,肝肠寸断。
  原来真有人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
  陈嘉澍觉得自己真没用,可是没用也没法,他的心被人捏在手里,只要裴湛手掌翻覆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山不来就他,他只能去就山。
  爱一个人是这样患得患失,敏感多疑。
  陈嘉澍低着头,他拄拐的手紧紧拉着袖子,在裴湛的注视下微微颤抖,他说:“我没事,你好就好。”
  裴湛点头:“我很好,小陈总,反而是你看上去伤得更重。”
  陈嘉澍似乎有点委屈。
  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裴湛到底在查什么,怎么惹到了那些人,需不需要他的帮忙。可是到最后他怎么想也觉得唐突。
  不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裴湛现在都不允许他靠近,他们要做了解彼此的陌生人,可是陈嘉澍做不到。
  他只能痛苦。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只要他敢贸然行动,裴湛就敢把他们之间欲盖弥彰的皮囊撕开,让他看以前的烂疮。
  陈嘉澍总耻笑从前的裴湛小心翼翼,如今时过境迁,他也变成了胆小鬼。
  那天他们在长伦撕破脸皮,陈嘉澍就已经知道,只要自己敢越雷池一步,裴湛就敢把已经愈合的疤揭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让他们都痛不欲生。痛会让人清醒,恨却让人沉溺。
  他也知道,裴湛不愿意恨他,只是反复地提醒,让他回到从前,只是反复告诫,让他记得他对裴书柏的恨,让他记得对裴湛的厌恶。
  陈嘉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那之后连见裴湛的勇气都没有,一连三天,在裴湛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裴湛家楼下停车的时候,他只是看着那盏灯光,就会觉得自己好痛,到处都痛,心里的痛苦无法医治,终于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痛得他好像被千刀万剐。
  陈嘉澍从前只是以为,裴湛是厌倦了自己的折磨,所以才离开。他在他们分别的十年里为裴湛想了太多理由。他想过是陈国俊能给裴湛更好的未来,想过是陈国俊威胁胁迫裴湛,或者压根不关陈国俊的事,只是裴湛再也不能忍受他的坏脾气。
  不管是那种理由,归根结底,都是陈嘉澍自己不争气。
  他亲手把他们的爱情扼死在了那个国庆假期。
  在那短短一年,陈嘉澍失去了自己盼望已久的母亲,也丢掉了裴湛。
  那年美国的东岸大雪纷飞,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好干净,他终于在那个冬季一无所有。
  陈嘉澍不知道自己从前的那点坏心思都被裴湛洞悉,也不知道自己从前的捉弄已经被裴湛全部看透。他在重逢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对裴湛好,要把他从前做过的那些荒唐事都抹平,他要不顾一切地去爱裴湛。
  可是裴湛太清醒了。
  裴湛他清醒到开口提醒。
  陈嘉澍。
  你该恨我的。
  第96章 重演
  陈嘉澍的伤太严重了,不能站太久,裴湛想让他回自己病房里去,可是陈嘉澍在他开口之前就眼巴巴地盯着他不肯动。
  那样的眼神,太渴望,太无辜,也太可怜了。
  裴湛握着门把手,说:“早点回去休息。”
  陈嘉澍却不想转身,他看着裴湛,眼里也只有裴湛。
  裴湛有点无可奈何,他看着陈嘉澍:“你受的伤,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陈嘉澍似乎想前进一步,可他如今不敢上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裴湛:“真的吗?”
  裴湛保证:“真的,我会补偿你,这次十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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