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程仲拿上盆跟刀,长腿勾了根矮凳过来,坐下就开始杀鳝鱼。听了哥儿的称呼,笑了一声。
  仲哥就仲哥吧,叫习惯了哥儿一下也改不过来。
  杏叶往锅里加水,抽空看他一眼。
  “仲哥,你饿了吗?”杏叶在帕子上擦一擦手,要往外走,“家里还剩下些米糕,我给你拿来热一热,先垫垫肚子。”
  程仲手臂一横,揽着人退回来。
  “不饿,不急。”
  杏叶瞧见他手上沾了血,眼睛别开。他最怕这种软乎乎的,跟蛇一样。
  “那我先蒸饭。”
  “嗯。”
  杏叶坐回灶膛前,抓了把稻草点燃,开始往里塞树枝。
  靠山而居,家里寻常不缺柴火。就是近处的山是私人家的,树也不让砍,但往里走还有大片大片的林子。
  旁边又是竹林,有一大半是自家的,捞回来的干竹叶、笋壳极好烧,还有砍倒晒干的竹子都不少。
  若是不敢进山砍树,四五月收回来的油菜杆,六七月的玉米秸秆、稻草,八月的黄豆杆,红薯藤,还有冬日里剪下来的桑枝……四处的芦苇、茅草、蓬蒿等等,都能烧。
  山里人家就是这点好些,放在县里,柴火都得靠买。
  杏叶面颊被灶膛里的火烘得发烫,想跟程仲说说话。
  转头一看,见他手上掐着鳝鱼的脑袋,小刀往腹部一划拉,血也顺着手掌滴下。杏叶看不得,赶紧又移开视线。
  程仲将几条拇指粗的鳝鱼杀完,几下清洗干净,切段备用。
  想起刚刚万婶子说的话,他问:“夫郎,家里有没有人过来?”
  杏叶疑惑抬起头,“就听到狗叫了两声,没看到什么人来。怎么了?”
  程仲:“万婶子说看见有人爬咱家院墙。”
  杏叶手一抖,灶膛里火星子四溅。他脚往后一收,险些被掉出来的烧了鞋面。
  “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就上午那会儿。”
  杏叶皱眉,“那肯定就是虎背叫的那会儿。”
  程仲点头,提醒哥儿在家多注意些。
  两只狼狗现在长大了,褪去胎毛,站直了有膝盖高。瞧着宽背、长腿,犬牙锋利,眼神透亮,威风凛凛的,有一点大狗的模样了。
  虎头喜欢往外面跑,这两条狗常在家,程仲能稍微放心些。
  杏叶听完记下,想着平日在家也得好好把院门栓好。不然哪个摸到家里来,狗要是不在,他都不一定晓得。
  ……
  春日最是忙,程仲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吃过午饭往躺椅上躺了一会儿,程仲就又扛着铁耙跟锄头出门。
  虎头跟出去,虎背跟虎尾依旧留在家中。
  连续几日,杏叶没发现再有人来。他也将前面的地收拾出来,把该种的种子种下去。
  程仲则把自家的田地弄完,红薯育下,紧接着就去帮洪家干活儿。
  洪家十几亩地,一年收成够一家人嚼用。
  往年程仲只一个人在家,虽然搬了出去,但也吃了不少洪家的粮食。两边亲近,他给银子他姨母不肯,所以他每年孝敬的银子跟东西就给得多些。
  赶着早,程仲踏入晨雾中去洪家。
  程金容一家子也早早起了,程仲到时,程金容正在收拾碗筷,洪大山父子也扛着锄头打算出门。
  过完年,洪松一家三口就去了县里。家中只三口人,地里的活儿要干许多天才干得完。程仲力气大,能帮一点是一点。
  程金容瞧见门口杵着的程仲,笑道:“吃过饭没有?”
  程仲道:“吃过了,杏叶煎的饼子。”
  听那意思,还有点得意。
  程金容便笑:“你小子如今享福,也是该你的。”
  从小没有爹,娘又不管。再大一点儿又去打仗几年,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疤程金容看了都心惊。
  一直苦到大,这么些年了,现在也算老天开眼。
  程金容留在家中收拾,洪大山就领着两个小子往地里走。
  洪大山话不多,但也把程仲当自家孩子看。想起他家的情况,不免道:“你家里的地还是少了,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想没想过再买几块地?”
  洪松也看向他。
  “是啊,你家的地太少了。”
  他家十几亩,老二家怕田土加起来怕是不到两亩。
  一亩上好的水田也就产稻三石,差一点的更是两石不到。
  虽说盛朝现在农作物多,高产的比方说红薯、玉米也有,但终究不是那每天都要吃的稻子。
  何况程仲现在不一样了,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家里还有夫郎,再没几年又会有孩子,一家几口人靠着那一点地怎么养得活。
  虽说程仲能打猎,但他娘跟他们都觉得这也不是个长久的活儿。
  深山太危险了,每次老二上山,他们都提心吊胆的。
  程仲还真想过这事儿,道:“现在村里没合适的地卖,以后攒够银子,就多买些。”
  土地是立身根本,不说农民,那些个地主都大肆购买良田,程仲没想着一辈子就靠着打猎。
  即便他有这个自信,但现在有夫郎了,自然多一份考虑。
  洪大山听了点头道:“是,能买就多买些。”
  程仲:“还得麻烦姨父帮忙留意。”
  洪大山闷声道:“放心,我帮你看着。”
  三人踏上只供一人行走的田间小路,慢慢消失在浓厚的晨雾中。不远处的路上有人专门瞧着,看程仲在其中,立即加快步子去了程家。
  杏叶独自在家,这会儿刚把家里的红薯皮跟不要的菜叶拾掇了,混着米糠煮鸡食。
  门外有人敲门,趴在窝里的虎背、虎尾迅速爬起来,低低呜呜地冲着门口叫。
  杏叶将木柴往灶膛里凑一凑,唤了下狗,起身走到院门口。
  “谁啊?”
  “还能有谁,你奶。”
  杏叶手搭在门栓上一下停住,紧盯门缝。
  外头,张氏见门还不开,有些不耐地又往门上拍了拍。她知道程仲不在,也无所顾忌,门被她敲得哐哐响。
  “快点开门,叫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杏叶回神,慢慢将门拉开,外面的人也映入眼帘。
  老太太年过六旬,头发却乌黑。发丝整齐梳在脑后,用一根簪子盘着。身子也比村里其他老太太硬朗些,微胖。
  这把年纪了腿不疼,牙不掉,走路健步如飞。当初在陶家时,杏叶经常听到王彩兰骂他奶“老不死的”。
  看见杏叶就站在门口,张氏下意识往后站了站。
  杏叶知道,她怕他克她。
  他垂下眸,往旁边让了一步,道:“奶。”
  “还知道我是你奶!”张氏推开门,大步踏进来。余光扫过屁都出不了一声的杏叶,看他那小心模样,很是看不上。
  “门关上。”
  杏叶轻轻带上了门,顺带将两条狗唤回窝里去。
  黑背跟黑尾也通人性,见杏叶招待,果真不再叫,只动着鼻子收集气息。
  他领着张氏往屋里走,端了凳子给她坐,又泡了杯甜水来,放在老太太面前。
  杏叶被张氏登门惊了下,此刻冷静下来。
  他都是当家夫郎了,不该那般怯。何况他不是独身一人,他有相公。
  杏叶稳了稳神,主动开口问:“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氏一口气喝了半杯水,闻言睨了一眼杏叶道:“你离我远点儿。”
  杏叶抿唇,往旁边走了两步。
  张氏哼声,又将剩下的半碗甜水一口喝完。浑身舒坦了,才抻一抻腿,说道:“你都成亲了,我这个当奶的就不能来看看?”
  杏叶:“可之前请了你。”
  但那天只有大伯一家来了,不见大堂哥跟他奶。
  张氏被他话堵得一噎,眼神闪烁,片刻又竖起眉毛道:“那不是没空,这会儿有空不就来了。”
  “哦。”杏叶垂着睫,看着地面。
  他可不信。
  灶膛里火没熄,杏叶又给老太太拿了些吃的来,就回灶房里盯着。
  张氏见他一走,立马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儿,边走边嗑。先是打量一下这小院儿,边上还搭了驴棚,不是一般宽敞。
  里头驴子趴卧,养得油光水滑的,可值不少银子。
  还有那狗,谁家吃饱了撑的养三条狗!
  简直浪费食儿!
  又看门大开的柴房里,柴堆得整整齐齐,还挺会收拾。
  转悠着,见卧房关着,她也没进去。而是绕到后院,见鸡鸭走动,目光就挪不开了。
  她攀着鸡圈的墙,踮脚往里头看。
  见鸡窝里蹲着母鸡,悄悄瞥一眼门口,打开围栏进去。
  手往母鸡底下一抄,摸出三个鸡蛋,急急忙忙往袖口一揣,随后又往门口看了眼。
  见杏叶没来,才若无其事走到前院去。
  杏叶这边赶着把鸡食煮完,踏出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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