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一切故事开始的最初——只是缘起于一瞬的恻隐。
  第五章
  置身于人类的村落的青年。
  他本该一开始就远离。他本身也并不与人交流。
  置身于人类的村落的青年。
  他本该一开始就远离。他本身也并不与人交流。
  他无意识地徘徊于人群的边缘,目光却游离在人群之外,游离在秩序之外,甚至游离在人类的生命之外,冷目旁观。
  甚至连旁观也算不上,只是如看见地上的爬虫一般,让人类经过视线。
  可十七察觉到一种悖论,总是问他:"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呀?"明明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人类,明明对人类如此回避与憎恨。
  依循本能的他理应避开人类,但十七一个人也不可能会进入人类社会。
  但虚向来否认这种说法。
  "不是你带的路吗?"
  他在寻找什么,只是他否认了这一点。直到很久以后,十七才突然明白。
  现在的她觉得憎恨作为一种不经意间显露的情绪,对他而言也是好的,说明他正逐渐退离最初的麻木,开始拥有人类的情感。
  不过最近有些烦恼。不知道他是不是无意间观摩到了什么,上次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之后一段时间都很平静,但每晚共眠时都感受到一股幽晦的视线,即使侧过身去也能察觉背后的目光——十七整夜难以入眠。
  她在犹豫。
  她无法将他仅仅看作成年的模样——在她内心深处的角落,他仍是最初的少年。
  那时她把他带回来,也仅仅是以看客的身份。以为他的生命不会太久。
  而现在比较起来,说不定还是自己的生命更为短暂,角色一下子颠倒过去,她反倒成了以全部面对部分的一方。
  如同自己最初所打算的一样,等他已不在,便能够用以后长远的岁月将他忘记;而她如今深陷自己的迷局。
  与他仿佛不随时间流逝的生命相比,她仿佛重新变成了最初的普通人——那个尚未步入修行的平凡自我,面对如深谷一般的寿数,被目不可见的"无尽"所压倒——无法不察觉自身的渺小,无法不感到胆怯踌躇。
  ……
  白日免不了与村民接触,这种时候完全指望不上他,以至于每次外出都觉得他是在开门放狗……放自己来退治妖怪。作为友好的报答,她也不用法术洗衣服了,直接把房屋、衣物的清洁和做饭交给了他。
  没想到在一段时间的纠正之后,他的技艺至臻完善,这种学习能力甚至超越了她所认为自身拥有的聪慧的程度。然而转念一想,最初学习语言的时候,他虽未曾提问,却默不作声地记下了她所说的一切。
  十七忽然产生了一种学渣对学霸的复杂的情绪——尤其是最开始还以为学霸是和自己一样的渣渣。
  她酸了。
  就连吃饭的时候都觉得带着一股酸味。十七很久没有挑剔过他的厨艺了,实际上,他做的饭菜非常合乎口味,她从粒米不沾到顿顿不落只用了极短的时间,甚至因为每天惦念着家里的饭菜滋味不大爱到处乱跑了,一到饭点就习惯性地回去,就好像浪子从良一样。
  她就这样抛弃了不食烟火的修士形象,开始过上胡吃海塞的生活。等反应过来形象的转变之后,又因为已经管不住嘴而放弃纠正。
  ——反正有他陪着也不错,她这样安慰自己。
  在这里,进食和睡眠是每天最低限度需要一起度过的时间,而这天变成酸柠檬的十七一反常态,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托着腮一脸便秘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你怎么这么能呢?
  青年进食的时候通常不会言语,也不会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打手势、做暗号,垂目于碗中米粒时,显得沉默而专注。
  他的额发似乎有些遮挡住了眼睛,十七伸手去拨了拨,柔顺的发丝听话地顺着手指地分了分,待手指离开又俏皮地闪回原位,和温顺听话的他完全不一样。
  是不是他的捣蛋都被头发继承了?
  青年抬眼的时候,就看到对坐的人笑成一团。等十七渐渐停下来,察觉一股安静注视的目光——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而缘由竟然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想法。
  十七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天空了。而凡尘就在眼前。
  只是这个凡尘似乎没什么凡尘的感觉,为了让他名副其实,十七由衷建议道:"你不如改一个接地气一点的名字,比如吉祥、富贵,还有狗蛋,这样显得有人气一些。我十分推荐狗蛋这个名字,它有趣又朴实,通俗而不低俗,靠着琅琅上口的读音征服了一代又一代乡村,如果你愿意让它成为你的大名,一定能够改变形象,广受大家的喜爱。"
  青年略微一抬眼,投以意味不明地一瞥——十七就知道他听懂了其中不怀好意的企图,不过他肯定不知道"狗蛋"是个多么有灵魂的名字。
  "怎么样?"她问道。
  "不怎么样。"他干脆地拒绝了,一副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十七忽然觉得刚才对他"温顺听话"的评价似乎不怎么准确。
  "狗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十七哀怨地抓住他的衣袖。
  "这么好的名字,你怎么不自己用。"他淡淡地说道,目光看向十七靠过来的身体,任由衣袖落入另一双手中,并不避开。
  十七忽然不说话了,她无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一些可以统称为乡愁的东西。无色的月光透过窗棂。
  森寂的冷夜本来避开烛光在两人之外的世界游弋,现在又一下子围拢过来,靠拢的两人的姿势就像依偎取暖一样,虽然他们都不觉得寒冷。十七的重心不在身体中。
  她忽然握住了青年的手。只有指尖微凉。
  也许他反而会感觉冷,想到这一点的十七放开了他的手,就像一只鸟又飞离了枝头。
  肩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她仰倒在榻上,黑发如乌云散落脸侧,雕着鹤翼的发冠落在地上。
  今早出门时的麻布衣一回来就被换下了,在家中,十七不会委屈自己继续穿那一身"表演专用衣服"。但现在,她眼角余光中映现了翅翼着地的倒置飞鹤,却因自身同样的错位而得到展翅欲飞的结论。
  无色月光下,飞鹤与翅影更显孤独。绣着仙鹤的襦裙被坑洼不平的墙壁挂住,只有银线隐约闪烁微光。
  他的眼中血色流转,而周身与背景近乎一片灰霾的影子,低沉苍老的低语仿佛来自黑暗的深渊——
  "——你已在此流连过,便不被允许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微修
  第六章
  一切故事都有缘起之时。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胸腔内跳动的心脏,有了不同寻常的回响。从无所谓别离,经循茫茫天地的追思,终至念念难忘、难以自持。
  无所谓拒绝。
  那条早已越过的小溪不过是一个笃定的预言,那道暗红的界限、踟蹰的隐恻,都已被碾踏而过。
  十七靠在他的颈侧,抚过青年色泽浅淡的长发,仰起头微微眯眼,神色有一种朦胧的痛楚与恍惚。指尖光滑细软的凉意和他平日里漠然得没有温度的感觉一样,但身体相接触的部分却是炽热,几乎让她无法想象——他也会有如此倾注心魂的时刻吗?
  生涩、粗暴并不是全部,这些浮于表面的感知来源于一些可以理解的缘由,如同树木成熟时先死去的叶片,即是必须,也无碍葳蕤。
  被消除于无的身体的距离,是不是也能在两各自颗跳跃的、没有血脉相连的心脏上架起无形的桥梁?十七对着青年已经长成的脸,对着他与过往一般无二的血色双眼,用现在的怜爱追思最初的那个伤痕累累的孤弱少年。
  真是奇怪啊,如果他还是那个少年,十七一定不会与他做这种事,可偏偏这种时候,又想起了他的从前。这种追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几乎将无数祯错乱画面里的冰雪、黑暗、晨光、夕辉、天空,甚至立在身后的自己,都消融在那一个蜷缩的身躯之中。
  于是那个少年的孤弱成了自己的孤弱,她甚至产生了两种难以言语的幻觉——他的目光半是猩红,半是幽暗,如悬垂在遥远的天际无比巨大的黄昏落日,又像是从头顶天盖的漏洞淌下的滚热岩浆。
  仿佛消逝了一个世界,又在满目狼藉中照映绝美的日出。
  抱紧身前的躯体,感受每一寸肌理与轮廓,就像在寻找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谜题的答案。最终在充实的臂弯之中,在依靠的颈项之中,在透出温暖的皮肤之上,即使不知道谜题与答案,即使仍旧彷徨于长路,也将一种无尽终结了一部分。
  得以获得转瞬。
  ……
  窗外忽然变得明亮而摇曳,仿佛身体里炽烈的温度传到了外面,从旧屋的一角迸发四散。木板崩裂的声音重叠成嘈杂的背景,而背景被深暗的黑夜与橘黄的火光鲜明地瓜分殆尽,一边炽烈嘈杂,一边阴沉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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