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手轻轻覆到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她始终不愿相信,那里,有一个生命悄然来临,上天真是和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这个孩子来的是这样的不合时宜。
  她不能将这个孩子生下来,这个孩子,无论对她与萧云廷两人谁来说,都仅是代表着痛苦。
  这万里河山,连她都容不下,又怎能容得下这个孩子呢?
  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她回眸,只见蓉霜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而随着蓉霜向她走来,她的心,蓦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小姐,红花汤煮好了,您...是否想好了,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祝乔凝着那碗犹冒着热气的红花汤递到她跟前时,她竟是没有丝毫犹豫的伸手接过。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干嘛要留着呢?
  她捧起那碗红花汤,猛的喝下一大口。
  甫入唇,突然一阵恶心,她撑着桌子急忙侧过身,只听“哇”的一声,才喝下的红花汤就被吐到了地上。
  蓉霜走上前,轻轻的在她的后背拍了拍:“都怪奴婢粗心,没把这药晾凉了再端给小姐。”
  “不关你的事,不过是害喜罢了。”
  她云淡风轻的说着,可突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害喜的症状似乎已经伴了她许久,只是,她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怀疑过。
  “那小姐还喝吗?”蓉霜将那碗药重新递到她面前。
  看着那碗药,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忍,如果将那碗药喝下去,她的孩子就没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怎能如此狠心的将其扼杀,她害死了太多人,如今竟又想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不,她做不到。
  即使没有父亲,她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当初母亲不也在那样的境遇下,依然将她留下来了吗?
  既然母亲都能选择留下她,她又何尝忍心去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一念起时,她突然推开了蓉霜手中的药碗:“不喝了,太苦了。”
  蓉霜放下手中的药碗,微微一笑:“能不苦吗?那是黄连,奴婢知道您狠不下心。”
  说完这句话,她分明觉到她手下,祝乔的身子,明显一滞。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您和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定会平平安安的降生来到这个世上。”
  第79章 {title
  祝乔的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这次,她没觉得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个笑话,只觉得,那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其实一直以来,她想要的生活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就好。
  只可惜,从八年前开始,这样的生活就注定与她无缘了,如今,这个孩子的到来恰是弥补了这份空缺。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一次重生的机会,那么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珍惜。
  时光飞逝,转眼便已是隆冬时节。
  清莲庵的日子过得很是清净,倒让祝乔觉得这便是人间朝暮,每日晨钟暮鼓,诵读经书,吃斋礼佛,偶尔还会和庵里的师太学习一些医理,日子过得倒也很快。
  躺在卧榻上,祝乔侧首看向炭盆旁正在忙着做针线活的蓉霜,忍不住问道:“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你用不着现在就赶制过年的衣裳吧!”
  蓉霜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奴婢哪里是在赶制过年的衣裳,奴婢这是在给您肚子里的小宝宝做衣服呢。”
  祝乔咂了咂嘴:“那就更不用着急了,现在也才四个月大,等出生起码也在明年三四月份了。”
  “等孩子出生要用的东西比较多,奴婢早点准备,将来也不会手忙脚乱忘了这那的。”
  “还是你细心。”祝乔微微一笑,可心里却始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难受。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却没想到在听到那个消息时心依旧会痛。
  继萧云廷追封林惜若为孝纯皇后之后,再一次迎娶了丞相杜良辰之女杜靖瑶为中宫皇后,今日,恰是册后大典之日。
  她曾经心爱之人,她孩子的父亲,终究是要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了。
  而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了两次,次次都与她无关。
  假若他日重逢,她该以何面目祝贺他呢?
  以沉默,以泪流,以欢喜?
  恰此时,房门突然“吱嘎”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旬聿正站在门外,乌发以及胸前的毛领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凝着她,表情是淡漠的。
  见到是旬聿,蓉霜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便退了出去,纵然这里平日是不允许任何男子进入的。
  祝乔深吸一口气,缓缓下榻:“你来了。”
  旬聿走进屋内,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半晌却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祝乔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低沉:“是啊,好久不见了,我原以为,我们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恭喜你,就要做母亲了。”
  “你今日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对我说这句话吧?”
  旬聿苦涩的笑了笑:“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整个大安都传遍了,即使我不想知道,却也由不得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旬聿忽而一笑,移步走到桌边坐下,缓缓启唇:“坐吧,我来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而已。”
  祝乔也微微一笑,走至桌边倒了两杯茶,与旬聿相对而坐。
  “清莲庵向来不许男子入内,你这般来去自如,也不怕遭人非议?”
  “这种事你以前做的还少啊?”旬聿勾了勾唇,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以前年少不懂事,确实做了不少错事,如今再回头去看从前,才发现那时的自己确实是挺让人讨厌的。”
  旬聿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她:“你可有为你和孩子的以后打算过?”
  不曾想他会问这个问题,祝乔一愣,随即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等孩子出生,你难道也要让她和你一样,永远待在这里吗?再倘若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呢?”
  若为男孩,自然是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的,她不是没想过,可除了这里,她又能去哪儿呢?
  见她不语,他接着道:“或许,我可以帮你呢?”
  祝乔疑惑的看向他,半晌才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将这个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旬聿淡淡一笑:“若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这个孩子早晚会跟你分开,可若是进了侯府,便没有人能让你们分开了。”
  听到这句话,祝乔怔然的望向旬聿,他这句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你说什么?”
  “叔父在世时,就已经将你托付给了我,我理所应当要照顾你们母子。”旬聿的表情极为认真。
  祝乔愣了许久,盯着旬聿的目光闪了闪:“这对你不公平,这个孩子他有自己的父亲...”
  祝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旬聿打断:“这么久以来,他有来看过你一次吗?如今他已另娶她人,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他要娶谁是他的事,就算我跟他的感情走到了尽头,这个孩子也永远只有一个父亲。”
  “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后的路该有多难走,你有想过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转柔:“小乔,相信我,我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可是,我不能将你视为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并没有抬眸去看他此刻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再次被人推开,蓉霜一脸慌张的走了进来。
  祝乔诧异的看向蓉霜:“怎么了?”
  “皇上来了。”
  只这一句话,却让祝乔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今晚他不是应该留在皇后那里吗?怎么会突然来这清莲庵?
  不容多想,她随即朝旬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帘后暂避一下,毕竟,自那日之后,旬聿与萧云廷的关系再也不复从前,而且,旬聿贸然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合规矩。
  旬聿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放下茶杯默默站起身移步到帘后。
  等祝乔再回头时,萧云廷的身影赫然已经出现在屋内,他依旧着一袭玄黑色的锦袍,许久不见他好像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加的明显了,乌发高高的束起,用一个银制发冠固定,后面的头发有几缕随意散落在胸前。
  两人就这样默默的注视着对方,雪花在他的身后簌簌落下,愈衬得他的风雅,好像再美的东西在他跟前都变成了背景,她的睫毛微颤,许久,终是缓缓走上前,对他俯身行礼:“民女参见皇上。”
  话音刚落,他已走至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腕就欲将她扶起,可她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顺势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
  “怎么了?”他似乎忘记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很平静的问出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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