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行到熙熙攘攘的街市,祝乔掀开茜纱帘,本想只是看看外面热闹的街景,却不经意对上楚荆望向她的目光。
  那深黝的眸子再也没有以往的清然,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她的手一松,缓缓放下车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除夕那晚,似乎,从那时见到他,就已经这般怪异了。
  车辇不比驾马,又因着她怀有身孕,车辇走的并不算快,一路行去,倒是比预料的时间晚了整整两日,一直到初七的晌午才终于抵达洛阳。
  甫下车辇,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望着这座府邸,祝乔的眼睛却是渐渐迷离。
  有多久了?
  八年,不对,是八年零九个月...
  是的,她离家已经八年零九个月了!
  只是,现在的这座宅院还能称之为家吗?
  “是小姐回来了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府门口响起,祝乔这才从缥缈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移向面前的女子。
  那是一个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身形瘦削,脸色蜡黄,眼角已经显现出了几丝岁月的纹路。
  “你是?”
  “小姐不认得奴婢了吗?”女子目光真诚的望着祝乔,一语甫出却又微微低下脸,下意识的抚上自己那张蜡黄略显苍老的脸。
  盯着女子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祝乔顿时震惊不已:“你是...诗雨?”
  听到祝乔唤出她的名字,诗雨这才欣喜的抬起头,眸中早已泛起晶莹的泪光:“没错,是奴婢,小姐,奴婢是诗雨,是诗雨。”
  正在两人都为彼此重逢而感到高兴时,楚荆忽然上得前来,恭谨的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昭仪也累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皇上已经命人将这里重新修葺,一切都按照从前的样子所改造。”
  祝乔微微侧了下脸,目光却并不望向楚荆,只轻轻点了下头,朝身后的澜玥和蓉霜吩咐:“将东西都搬进去吧,本宫由诗雨伺候就行。”
  澜玥虽然有些不放心,但却看见祝乔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只由诗雨搀扶着缓缓走进府门。
  “霜姑娘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澜玥望向蓉霜。
  蓉霜甫移步至车辇外,因着澜玥这一问,回头看了眼已经走进大门的祝乔和诗雨,声音略带惆怅:“她伺候昭仪的时间可比你我都要早,昭仪幼时在太尉府时便是由她伺候的,但没有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人竟然还能重逢。”
  “皇上为了昭仪,可真是良苦用心啊!”
  “那可不,皇上与昭仪情深似海,矢志不渝,为了昭仪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听蓉霜这么说,澜玥没再说话,只默默转过身,上得车辇去,蓉霜自是不懂她那句话是何意,但,她也不希望她能听懂。
  随着诗雨的搀扶,一路走进府中,祝乔并未急着回房,只驻足于前院,望着偌大的寂静院落久久不能回神。
  一别经年,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上至一砖一瓦,下至一草一木,几乎都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心境变了。
  “自从小姐离开后,这里便被查封了,多年未曾打理,确是连人都住不得的,前几个月皇上忽然让人将这里重新修葺了一遍,更是找来了几位老爷的旧识,按照他们所描述的,让工匠将这里恢复得与当初一般无二。”
  难怪他会突然让她回洛阳来看看,原来,他早就为她准备了这份惊喜。
  “诗雨,你当初不是也被充入了掖庭吗?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诗雨轻轻叹了一口气,眸华低垂:“奴婢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从掖庭出来的这一天,自从都城迁往长安后,东都便成乱成了一团,每日都有好多人被杀,死的死,疯的疯,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奴婢侥幸活了下来,直到当
  今皇上登基后东都才恢复秩序,皇上仁慈,下令将之前那些被贬入掖庭的人全都释放出宫,奴婢无家可去,便想着回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看到旬大人奉命在此修葺俯宅,后来俯宅修葺完成,大人便让奴婢留了下来替小姐打理好这里的一切,说小姐有朝一日一定会再回来的。”
  听着诗雨徐徐道来,祝乔心里愈发的愧疚,掖庭的生活她比谁都清楚,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诗雨竟在短短八年间就沧桑了这么多,可她今年明明也才刚过翡翠之年,只比她大了七岁而已,当初青春靓丽的十七岁少女,如今却成了这副摸样,这些年在掖庭,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对不起,诗雨,是我连累了你。”
  “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当初若不是老爷收留了奴婢,奴婢早在十几年前就饿死在街头了,如今还能活着见到小姐,奴婢已经很知足了。”说到这里,诗雨忽然仰起脸,笑中带泪:“小姐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看得出,皇上对小姐是极为宠爱的。”
  “皇上他...”一想到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的心里忽而溢出一丝甜意,脸上更是微微有些泛红:“对我确是极好的。”
  “看着小姐如今这样,奴婢真的很为您高兴,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姐依旧还是芳华绝代!”一语甫落,诗雨的目光却是有些暗淡了下去,手轻轻覆上一边的脸颊:“可是奴婢却已经人老珠黄了!”
  祝乔抬起手,轻轻将诗雨覆在脸颊上的手拿了下来,紧紧握于手心:“哪里就人老珠黄了,你不过是没有打扮罢了,待会儿我蓉霜好好给你收拾一下,肯定会艳压群芳。”
  随着祝乔的这句话,诗雨终于破颜一笑:“小姐又打趣奴婢,奴婢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再怎么打扮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诗雨...”祝乔还想再安慰她,却被诗雨打断,瞧着她,粲然一笑:
  “小姐马上就要为人母了,又是皇上最宠爱的昭仪娘娘,以后怕是很少能再回这里了,这几日,就让奴婢好好伺候您。”
  看着诗雨,祝乔很想开口问她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回宫,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这些年,她在掖庭吃了太多的苦,如今留在这里,对她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
  第91章 {title
  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内,月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挥洒在窗棱上,手腕上那只镶金丝的玉镯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纵然是由宫里手艺最好的玉匠修复的,可是上面仍然还是能清晰的看得见碎裂的纹路,一如,那不可回避的过往。
  犹豫了许久,她终于还是将那玉镯从手腕取了下来,要彻底忘掉一个人要多久,她不知道,但倘若一直沉溺下去,伤到的却不止是她一个人。
  “小姐,一路风尘多,奴婢先伺候您沐浴吧,澜姑姑去厨房给您煎药了,奴婢让霜姑娘也先下去歇着了。”诗雨推门而入,手中已捧着一件月白的寝衣。
  “嗯。”祝乔点了点头,随诗雨往偏殿而去,她沐浴时向来不喜被人伺候,但是如今的身子也由不得她。
  甫进偏殿里面早已笼了几大盆银碳,即使这个季节也是感觉不到寒冷的,细细梳洗过后,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目光在妆台上扫了一圈,却挑不到一个合心意的,最终还是从随身携带的木盒中取出了那只许久都不曾戴过的血砗磲雕成的海棠花发簪。
  “小姐这支发簪真是别致,奴婢还从不曾见过这样新颖的首饰呢!”诗雨站在身后替祝乔将发簪插入发髻,目光中流露出惊艳之色。
  “这是血砗磲制成的,听说是能够镇定安神,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功效。”对着菱花镜仔细端详着,祝乔脱口而出这句话。
  “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是皇上送给小姐的吧,皇上对小姐可真是宠爱。”
  祝乔淡淡一笑,抬手将发簪正了正,道:“先传晚膳吧!”
  晚膳很是精致,想来都是诗雨刻意为她准备的,全部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式。
  随手夹起一块糖醋鲤鱼,甫入口,却没来由的一阵反胃,忙俯身干呕。
  诗雨急忙递来帕子,却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鲤鱼腥味大,又加了这么浓的糖醋汁,昭仪最是闻不了这味道,以后还是不要再将这些东西送到昭仪面前了。”
  被澜玥这么一说,诗雨脸上满是自责:“是奴婢疏忽了,以为昭仪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这些呢。”
  祝乔费力使得呕吐感平复,这才抚着胸口缓缓道:“不关你的事,自从怀有身孕以来,连我自己都开始有些不了解自己的喜好,何况是你呢?”
  “那昭仪这会儿想吃什么?奴婢重新去给您做来。”
  祝乔摇了摇头:“罢了,不必麻烦了,我也不怎么觉得饿。”她伸手指了指澜玥放在案几上的汤药:“把药端来吧!”
  喝过药后,祝乔便沉沉的睡了过去,许是这一路都没怎么休息好,又或许是这份久违的熟悉感带来的安心,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沉,直到翌日辰时,阳光透过窗缝照射在脸上时,她才从梦境中悠悠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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