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再后来,西梁统一天下,定都大都。
“大梁第一利刃”镔铁局也随之迁往拱卫京师的保州。
当几乎再没人记得一个叫“巴哈尔”的大莫闪女人时,一位自称独孤氏的寡妇叩开镔铁局的大门。
故事在风雪中开始,又即将在风雪中结束。
几十年前的巴哈尔,如今的独孤氏站在被白雪掩盖的茶花麻中,她伸手抚过经冬还绿的枝叶,问道:“郡主可知,这是第几季茶花麻?”
荣龄不解。
巴哈尔摘下冻坏的一截,解释道:“它世代长在大莫闪,并受不了保州的气候。只要冬日稍冷,便十之八九活不成。”她停了停,“可我不管,我能活下来,它为何不能?一季死了,便种下一季,长长久久的,总有命硬能留下。”
荣龄的伞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那雪既压在油伞面上,也压在她心中。
她自然知道,光明背面难免有阴翳。
可这是头一次,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她荆棘的一生告诉她,大梁人奉若神明的大莫闪之战,那位受无数人敬仰与供奉的南漳王,之于大莫闪人,是何等的无妄之灾,是怎样冤枉的人祸。
而无辜的不止巴哈尔,也不止大莫闪。
一将功成万骨枯,胜利,从来是无数悲剧写就的狂欢。
“你或许不知道,茶花麻不仅可观赏,更能做茶、入药,”独孤氏忽然问起,“郡主可尝过莫闪居的茶?那是茶花麻与黄山云雾混作的,我吃着味道很好。”
荣龄想起冯锐奉上的几盏热茶,当时当景,她并没什么心思去分辨茶水的滋味,“我不精深茶道,可惜你的好茶了。”她答道。
“哦…”独孤氏转过身看她一眼。
因未打伞,她的眉眼都变雪白。甫一眨眼,睫毛攒积的雪花落下,映在她翠绿的瞳仁中,如高山碧色的圣湖落一场局部的暴雪。
“原来如此。”她轻叹一句,恍若呓语。
荣龄收回漫开的心思,她短暂阖眼,沉沉落下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她的眼中再无不忍、怜悯、迷茫。
她重又变回大梁的边军统帅、身份贵重的南漳郡主。
“你何时入的花间司?”荣龄冷冷问道。
独孤氏没有回答。
她自腰间解下镂雕卷草花纹的香薰球,反问:“可否向郡主借个火?”
见荣龄戒备看来,她将香薰球打开,露出里头一粒香丸,“你在我屋里闻见过,是桃花味的香,寻常得很。”
荣龄不想多生事端,只道:“我身上没有火折子,京南卫也离得远了。”
独孤氏没有执着。
她碾碎香丸,用指尖沾了些香粉凑到鼻下细嗅。
没过一会,她孤零又破碎的笑沉下来。
荣龄不禁问道:“这香究竟有何功效?”
独孤氏摇头,“我也不知,”她将香薰球往前一递,隐约的桃花香钻入荣龄鼻中,“长春道只说,嗅了它便能见到想见的人”
“郡主心中可有这样的人?”
长春道?
荣龄蓦然想起一月前下元水官大帝生辰那日,信众在三清木像前疯狂的一幕。那时,殿中正弥漫着纠结、馥郁的桃花香。
或许,当时的他们在香雾中看见了最渴求的人。
“我并无想见之人,”荣龄走开,避过香味,“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她在山沿站定,毫无遮挡的烈风将油伞刮得倒斜。
她扶正伞柄,继续问道:“既如此,花间司与长春道又是何关系?你乃花间司四大花神之一,长春道又恰好找上你…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花间司、长春道…”独孤氏冰冷的笑落在弥漫雪雾中,如一粒粒冰珠叮呤作响,“我管它什么关系?谁能替我杀了荣信,杀了你,我便听谁的。”
透过密得几乎看不见人影的雪,荣龄眼神一利。
“我父王的死果真与花间司有关?”血液凝在指尖,叫嚣着要杀了眼前这人。
独孤氏将脸贴上茶花麻,“既有关,也无关,你们汉人常说,‘祸起于萧墙之内’,这世上有的是人恨他…”她“咯咯”笑着,状若癫狂,“独孤真,独孤真,你可别叫茶花麻再冻死了,它吸了你的骨肉,合该长得高高的、密密的…你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
荣龄心中气血翻涌。
又一阵风吹来,伞如断线的风筝飞远。
下一瞬,一只手抓住独孤氏浓密的发,荣龄毫不怜惜地迫使她
仰头,“说,花间司究竟做了什么害死我父王?!”
几乎同时,独孤氏手中一扬,甜腻的粉末径直钻入荣龄鼻中。
她本能转头,却瞥见自宝瓶石顶下坠袭来的一截鞭影。
荣龄暗道不好,忙轻转腕间,须臾将一道黑烟弹上半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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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尔很苦,巴图林也很苦…
而站在国家的角度,荣信和独孤真也不算有错…
聂河上呢,他也为了自己的势力呀…
郡主感到痛苦,只因为她会站在复合立场看待整件事,而不同立场间的对错是无法调和的…
呜呜呜,这一章大家都好苦哦…
当然,这只是一盘开胃菜…
(顶锅盖飘走…)
第26章 桃花香
独孤氏功夫低微又无兵刃,荣龄将她踹落一旁。随后玉苍刀寒光一闪,与高四娘的乌鞭缠斗一处。
疾风涤荡,黑烟在转瞬间散去。
但那已足够使山腰的京南卫得到信号并急速上行。
二人拆过数十招。
高四娘瞥见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京南卫,她眼光一沉,“郡主竟不惜再次以身做饵?”她估算京南卫冲到山顶的时间——这也是她仅有的能够杀死荣龄的机会。
“只不知这回,是郡主有命当得黄雀,还是只能做我鞭下的死蝉。”
语落,乌鞭攻势更猛。
二人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间,**龄重伤未愈,挥刀劈砍总要受限。
赤金缀再度袭来,仓皇间她只得横刀硬扛。
金缀与刀沉重相击,荣龄的右侧身子先是一麻,随后炸出尖锐的疼——一瞬间,她额上布满冷汗,玉苍刀几要脱手。
见状,高四娘面露得意。
她封住旁的退路,叫荣龄败退至宝瓶石旁。
因身上的伤疼得更甚,荣龄只能借巨石躲闪。
一时间,赤金缀化身嗜石的蛇首,猛烈琢击宝瓶石。金石相击,火花伴碎石簌簌落下。
可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上一息,赤金缀方自荣龄耳边擦过,下一刻,高四娘手腕一抖,它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下行,径直朝腰腹咬来。
电光火石间,锥形花瓣如风抚而绽,其间的金针几已刺入真紫曳撒。
然而,高坐上风的高四娘却未料到,荣龄等的也是这一刻。
只见她忽地腾至半空,横转避过赤金缀。
金针琢入石壁的瞬间,荣龄又以刀柄为轴转动玉苍刀,不多时,刀身便如井口的辘轳缠上多圈乌鞭。
一卷一拉间,她与高四娘之间的距离也倏地缩短一半。
高四娘大惊。
荣龄冷冷一笑,随即一手持柄,一手抵刀背,用尽剩余的力朝宝瓶石猛烈砍去。
“不!”高四娘已然明白她的意图。
可回应她的只有玉苍刀撞击巨石发出的钟鸣一般的巨响与叫钢刀砍成数截的乌鞭——半空的乌鞭难断,但若抵着宝瓶石,刚韧断玉的玉苍刀瞬间便能毁了它。
只是乌鞭虽毁,撞击反弹的巨大力道也叫荣龄气血翻涌。
她顾不上重又裂开的伤口与口中涌出的血,只一手弃刀,一手自腰间抽出沉水剑。
下一瞬,她劲贯其中,人与剑绷作一道寒霜逼人的亮光,直直往一丈之外的高四娘刺去。
这一变故来得猝然,但高四娘也不愧花间司排得上号的高手。
她手中仅余的半截乌鞭一卷,伏于雪地的独孤氏忽地出现在二人之间。
沉水剑收势不及,荣龄只觉手中一滞——那是剑身没入**带来的顿挫。
她一怔。
高四娘在荣龄短在毫厘的怔忪中挣得生机。
她黑袍一展,整个人如一只黑中泛金绿磷光的翠凤蝶遁走。
荣龄提气欲追。
可下一瞬,一口气忽如败絮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腹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热意,它沿经脉快速奔涌,很快叫全身发烫、发疼。
叫热意一激,荣龄“哇”地呕出本就涌在嘴边的鲜血。
高四娘的身影愈发得远。
荣龄又急又气,怒骂山腰的京南卫怎的这样慢,而她自个的身体怎就这样不争气。
她选择在此审问独孤氏,一则因这是独孤真的埋骨之地,独孤氏心潮起伏,更易被问出心中隐秘。二则她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此地,高四娘见了,可会放过这个既能杀了荣龄,又能救走独孤氏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