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但事实上,她也无甚把握张廷瑜能在剩余的半日内赶回。
  曹耘将荣龄死活不肯赴宴的消息传回宫中,东宫的冯全呲着一脸笑前来。
  荣龄一阵头大,但仍不松口。
  “冯领侍,你请太子哥哥放过我吧。南漳王府的菜色虽比不上宫中,但我用到时总还是口热乎的。”冯全嘴严,荣龄便说些耍赖话也不怕。
  况且她说的也是幼时大伙相互抱怨的实话——宫宴流程繁琐,待至可以动筷,除去加了炭火的锅子,其余炒菜、炙肉早已凉透。
  冯全袖起手,一副不肯传话的样子,“哟,郡主!奴婢若只带回这话,殿下可要扣光年末的赏钱。”
  荣龄见招拆招,“不慌,我补给领侍。”
  一句话说得冯全也没法子。
  最末来的是建平帝身边的苏九。
  他未语先笑,眼角又乐出扇子一般的褶。未等荣龄说出拒绝的话,苏九先道:“陛下听闻郡主正想为南漳三卫求一批新造的镔铁刀。镔铁局因独孤氏一事,制刀的效率有些慢下…”
  得,蛇打七寸,荣龄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转头换上崭新的真红大袖衫,挽出一头高髻,上佩衔珠金翟一对、点翠牡丹花二十四朵、金宝钿花八个。
  许久未顶上这一头珠翠,荣龄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心道待会走动时,可千万别叫珠结缠上、平白惹出笑话。
  未时,南漳王府的马车自崇釉胡同出,停在承天门外。
  荣龄甫一落车,一只红彤彤、边缘滚一圈白毛的小丫头攀着高大的宫门正望眼欲穿。
  待瞧见她的身影,小丫头高兴得未忍住,在原地一跳。
  一旁的苏九与曹耘都目含笑意瞧她。苏九更是不顾雪地天寒,一腿曲起、半跪于她面前。
  “公主,老奴不负重托,将郡主请来了。”
  荣毓蹦跳着上前。
  “可不是我要父皇请你来的哦。”她一面打量荣龄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解释,一面更小心地将自个的小手塞到那只到处是硬茧,半点不若大都贵女的手中,“但母妃说张大人未归,你在王府也是一人,为何不来宫中与我们热闹?”
  荣龄低首瞧那不住亲近自己的小小身影,心道血缘当真是个神奇——她二人只在三年前的披香殿匆匆一
  见,可便是这样的生疏都阻止不了荣毓天然地想要靠近、与她亲厚的举止。
  想了片刻,终归未甩开那只热烘烘的小手——
  再深的恩怨都来自上一辈,荣龄时运不济已陷在局中,不必再多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徒增怨恨。
  荣龄由她领着,往宫中行去,“但我也怕他今日回来,只见府中无人。”
  荣毓见她这般好说话,由着自己又是牵手、又是问东问西,心中更是高兴,“那你在王府中留个人,届时告诉他你在宫中便是。”
  “对了阿姊,张大人去了何处?”她若无意唤出这一称呼。
  荣龄则像不曾听见、因而也未更正,“去了通州。”
  “我还未去过通州,通州可有好吃的…”
  一大一小两张肖似的面容一面搭着不着边际的闲话,一面坐了软轿、往举办宫宴的畅音阁行去。
  约过两炷香的脚程,轿子落于畅音阁外。
  荣毓仍牵着荣龄的手,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往里头去。
  畅音阁楼高五重,自下至上次第缩小。最下一重占地最广,东西长十丈,南北宽八丈。
  其中最妙的是,一至二重一半的空间打通,建成一个上下高愈三丈的巨大空间,那处正是一个戏台,如今正上演热闹的《对花枪》。
  荣龄二人刚一露面,戏台对面正三两看戏的人群皆投过视线。但大的那个见惯场面,并不把宗室间的闲言私语当回事,小的那个尚不谙世事,见人瞧来以为是与她招呼,于是回以灿烂的一笑。
  荣龄来得迟。
  皇后、贵妃、玉妃、淑妃已在座中,再有些面生但作宫妃打扮的年轻女子坐于四人身后——荣龄双眼茫茫,只猜当是建平帝这些年新封的人。
  荣龄先去向皇后瞿氏问安。
  瞿氏仍是那副温柔贤德的样子,但经历瞿郦珠一事,荣龄再瞧那状若无害的笑便有些膈应。
  “荣毓连最喜欢的《对花枪》都未看,原是去接你了。”瞿氏打趣道,“你们二人便当这样和气,玉妃也能宽心些。”
  这是能置于台面的叮嘱,但下一句,她借了台上的锣鼓,有意低下嗓音,“也叫你父王安心。”
  这话说得轻,只一旁荣龄与荣毓听见。但荣毓睁了一双圆而清的杏眼,显然不懂话中真意。
  荣龄心中一“嗤”——这话虽叫人不快,但也只不快。瞿氏能力有限,再不满于自个揭露瞿郦珠一事的真相也只敢这般恶心人。
  可惜她目光短浅,只晓得此事有碍瞿氏清誉,却辨不出若无荣龄转圜,不但瞿氏、便是太子荣宗柟都将陷入险境。
  她懒得与这深宫妇人打嘴皮子架,于是也学荣毓,来了个懂装不懂。
  “多谢娘娘。”
  不过转身之际,皇后另一侧投来一道有些同情、又有些炙热的眼神。
  荣龄望过去,认出那是一贯怯懦、通常侍奉在瞿氏身旁的大公主荣湘。
  说起这位大公主,她也不容易。
  当年,尚为梁国大王子妃的瞿氏难孕。
  为防赵宥澜率先生子,关陇便献来一旁支女子,为荣邺诞下长女。
  许是这位旁支女子带来气运,一年后的瞿氏一举夺男,生下长子荣宗柟。可惜那气运有限,瞿氏用了,旁支女子便欠缺。
  生第二胎时,女子难产,一大一小两条命俱没了。
  瞿氏念着同族情谊,将大公主也养在身边。
  但她终归不是亲娘,各样教得都不经心,堂堂的皇长女终叫她养得胆小畏缩、半点没有天家气度。
  荣龄倒是能理解荣湘目光中的同情,可另一半的炙热,却不大懂。
  但眼下并非询问的良机,况且荣龄也不想多事,于是她只冲荣湘颔首,接着便转身向贵妃赵宥澜问安。
  荣沁赖在一旁,像是正与贵妃哀求什么。
  但贵妃难得对这宝贝女儿冷了面孔,只斩钉截铁道一句“荒唐!眼下是什么场合,你竟让他前来?”
  荣沁还要求,但见荣龄二人过来,于是也冷起神色,对着荣龄撒气道:“你怎也来了?为何处处都有你!”
  荣龄还未开口,一旁的荣毓早因万花别院一事恨上荣沁,她两只小手撑腰道:“我阿姊本不想来,是父皇非命苏公公去王府请来。”
  意思是,荣龄得建平帝看重,你要怪便怪始作俑者建平帝。
  荣沁未料到那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说起话来也若荣龄一般气人,正待出言讽刺,为何荣毓一个公主,口中的阿姊却只是亲王生的郡主。
  但不知是因刚刚的争执厌了荣沁,还是前些日子迎凉州军主将赵文越的鸿门宴警醒了赵宥澜,一身灿烂雍容的贵妃拦下荣沁,“闭嘴!”再粗略瞥过荣龄二人,只当招呼,“来了便好。”
  荣龄只要这对母女不再苦苦相逼,自不会主动生事。
  但走开几步,她扯了扯荣毓的小手,“你可晓得你那二皇姐要邀请谁来除夕宫宴?”
  若未听错,荣沁与赵宥澜当因这起争执。
  甫一开始,荣龄心道许是赵文越。但一转念,若真是那位贵妃的亲哥哥,赵宥澜不至于脱口说句“荒唐!”
  究竟是谁?
  荣毓大拇指挠荣龄的掌心,“也是你的二皇姐。”堂姐也是姐,“我不知道呀,这回我没去摘桂花,不曾偷偷听见。”
  行吧…
  但人小鬼大的小家伙想出个主意,“咱们去问三皇兄?他定知道!”
  于是二人调转方向,不再去见母亲玉鸣珂,而是跑去东阁——男子们不喜看戏,聚在那处逗棋、闲叙。
  只可惜,被二人寄予厚望的荣宗祈正陷在孩子堆里。
  怪只怪这位三皇子熟知传奇又平易近人的名气太盛,每每至宗室齐聚的宫宴,他都是小童们最欢喜一人——
  谁不想听家中亲长从不知晓、书中也未有记载的传奇故事?
  这不,今日的荣宗祈又大摆龙门阵,说着今年新得的江南偶闻。
  只在人群中略站了站,荣毓已忘了二人为何来找这位三皇兄,只睁大眼、捏紧拳头,沉入那跌宕起伏的情节中。
  罢了,这情形也不便再问荣宗祈八卦。
  荣龄留下入了迷的小丫头,打算自个一人去寻太子荣宗柟。
  出门前,见高脚盘中叠了几层塑作莲花模样的水晶糕,她瞧着外形精巧,便取过一枚品尝。
  谁知这晶莹剔透的糕点中看不中吃,荣龄只咬了一口就弃在一旁。
  可还未找见太子,一道着鹅黄色宫装的身影拦下荣龄。
  那人要低一些,荣龄便半垂眼睫,正瞧见她费力定下却又不住慌乱,但在慌乱中又夹杂十二分激动的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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