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于是,张廷瑜刚与萧綦叙罢年关见闻,便有一只粉妆玉砌的糯米团子戳了他的胳膊,佯怒道:“张大人,你可是惹我阿姊生气了?怎还在此处闲谈,不去哄她?”
  闻言,八卦宗左护法萧綦表现得比荣毓还兴奋,“哦,郡主生气了?”他在眼上搭了蓬,忙着找传言中生气的荣龄,心中却暗暗嘀咕——眼瞧着荣龄郡主与衡臣情深义重,竟也…舍得与他置气?不过话又说回,若非如此,刚刚二公主奚落衡臣时,郡主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萧綦正攒了一肚子话要问,话题中心的张廷瑜却既未辩解,也不否认,只低了头,平静地问荣毓:“公主,可是郡主告诉你她生气了?”
  荣毓摇头,“才没有,母妃曾道——”她清了清嗓,学玉妃清冷的音调,“荣龄瞧着活泼,心思却重,等闲的事不会叫人察觉。”
  又换回童稚的声音,“因而,阿姊才不会直言她生气了!是本公主太过聪明,自个瞧出来的!”
  等闲不会叫人察觉…眼下,却有这许多人来问…
  张廷瑜不自觉地用目光去找荣龄——那人正与荣宗阙冷着脸斗嘴,也不知二皇子特地去找她,是否也在关心她与自个置了气。
  人人都在意她,只有自己,惹她伤心。
  张廷瑜落下一口气,收回目光。
  只是在这途中,余光又扫到一道白色身影——白龙子深得建平帝信任,这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烽火凌云怎会缺了她?
  他一时头疼得紧,只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张廷瑜想了想,终决定还是得先解了荣龄的心结,于是郑重问荣毓:“可臣头回惹郡主生气,”他道,“也不知该如何哄得人回心转意?”
  荣毓便招手,示意他低下头,“张大人可是头回来烽火凌云会?”
  张廷瑜颔首。
  “那怪不得…”荣毓嘀咕,再解释道:“这会上除去吃吃喝喝,便是开岁冬狩最为热闹,你瞧那几座山头,早被京北卫赶入猎物,待大伙去猎取!”
  张廷瑜顺着荣毓指向瞧了眼,“这个臣倒略有耳闻。”
  他更知晓自个那位精于弓马的夫人自少年时便是开岁冬狩的佼佼者,她曾猎得一头已然长成的云豹,引来一众男儿郎的羞惭与尚为南漳王妃的玉鸣柯的一顿狠揍——那云豹立起身比荣龄还高一些,若有差池,她的小命还要不要?
  只是…荣毓提起这人人皆知的冬狩作甚?
  但荣毓还未解释,一旁的萧綦已了然,“哦哦!臣知道了!”
  他也半蹲在荣毓面前,“公主可是指…?”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正是!正是!”荣毓虽不认识这陌生的臣子,但见他
  闻弦知意,便觉此人比张大人那呆鹅还要聪慧一些。
  可惜二人的哑谜打得火热,最该知晓的张廷瑜仍一头雾水,他给了一个劲地凑热闹的萧綦一拳,再拉过荣毓,不叫这亭亭的小粉团遭萧东亭教歪。
  “公主,这是何意?”他学萧綦也拍了拍自个腰间。
  荣毓那双与荣龄一般无二的杏眼中漾出晶亮的笑意,“发带呀!”她道,“儿郎入林冬狩前可问中意的娘子要一截发带,系在腰间。他若最终得冠,这第一便算作两个人的,父皇可许他们一个心愿!”
  便是那儿郎得不了头名,但他系上小娘子的发带明晃晃地跑上一圈,不啻将各自的烙印印在彼此身上。建平帝若高兴,也会大手一挥替二人指婚。
  因而,烽火凌云会办着办着,便成了许多正当年纪的青年男女相看、定情的月老会。
  张廷瑜回过神,“公主是指…”
  荣毓狠狠点头,“本公主正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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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荣毓:这个家没我得散。
  荣宗祈、萧綦:原来我们是一个组织的哇!
  友友们,俺又回来上班啦哈哈哈
  第75章 烽火凌云会(二)
  因今日乘的马车,荣龄便在西山围场择了匹刚满五岁的汗血马,这马通身雪白,只额头有朵祥云状的黑印,倒与她自小养的坐骑“白山”有些像。
  踢马行至冬狩的起点,不少儿郎尚在人群中讨要小娘子的发带,荣龄作为已婚人士,只能百无聊赖地在马上远眺。
  只是同为已婚人士,起点另一头的荣宗阙却忙得很,他正唤来江稚鱼,支吾半天问出,“不若你也给我一截发带?”
  江稚鱼仰着一张无语的面孔,“殿下也不提前与臣妾说,臣妾今日未用发带呐。”
  荣龄便眼见那位一贯臭脸的二殿下浮出可疑的红云,“那便…便罢了吧。”
  可江稚鱼刚走开几步,荣宗阙又叫住她,“钗子总戴了?”
  江稚鱼指了指头上发髻,“殿下自个瞧不见吗?”
  荣宗阙控马走至她身旁,再略伏身,自髻上取走一支不起眼的。
  江稚鱼一愣,忙抬手捂住钗子空出的位置,又冲那背影嚷道:“殿下!你不管不顾的,臣妾的发髻都要散了。”
  荣宗阙将那簪子系在腰间绦带上,“不会,我挑过,不会乱了你的发髻。”
  江稚鱼半信半疑地落下手,发髻果然纹丝不动。
  她便也不再恼,悠悠哉哉回了帐中取暖。
  荣龄瞧得目瞪口呆,心道还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她又团团看了西山围场圈出的十余座山头,伏身拍了拍坐下的汗血马,许诺道:“待会你乖,若咱们得了头名,我赠你一整筐的豆子与红萝卜。”
  正当她与汗血马一派和气地有商有量,一道黑影遮到身上。
  冬日的日光菲薄,便是一只黑影也带来凉意。荣龄察觉,可待抬首瞧清那即便坐于马上也仍魁梧的身影时,她一愣。
  怎会是他?
  “荀将军?”半晌,荣龄才问候一句。
  荀天擎像是极紧张,“郡郡…郡郡主。”他结巴道。
  荣龄微睁大眼,“荀将军,可有事?”她与这位军中新贵并无交情,只知他也来自苏尼特,是玉鸣柯的同族人。
  不过,自个身上一半流了玉鸣柯的血,与荀天擎也有些同族情谊。
  但不知为何,这位一贯冷面、与荣宗阙并列大都臭脸榜首的京北卫主将,却在眼中燃了满眶的炙热。
  那炙热太不寻常,倒叫荣龄生出不安与戒备——怎的,她可得罪过荀天擎,惹得这人上门报仇?
  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荀天擎要在冬狩场上动手?
  …也太过嚣张!
  为防万一,荣龄细细回想苏尼特军中常用的身法,又在脑中拼出八九十种招架的方式。
  正当二人间的气氛无端紧张起来,一道已恢复许多,但仍带些哑意的嗓音自荣龄另一侧响起。
  “郡主!”
  莫名地,荣龄心中松下口气。
  但略略回想,她也想不通自个紧张个什么劲,便是真动手,也不至于打不过啊…
  半晌没想出个究竟,荣龄便将这一瞬的紧张强行解释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与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武将为敌可是亏本中的亏本。
  因而,不论张廷瑜这狗东西近来如何混蛋,今日的打断却来得及时。
  于是,勒马面对他时,荣龄面上久违缓了神色。
  张廷瑜擎一只手递来截一侧满是毛边的布条,“郡主,给。”
  荣龄落下眼睫,但没伸手去接,只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却往另一旁张望了眼,但见荣龄也顺着目光回首,他忙伸手拦住,“我今日只束冠,未戴发带。”他身量高,不需垫脚也能将那破布条轻松系上荣龄的玉带钩,“郡主当心些,莫与旁人争先斗勇。总归——”
  他一笑,蛊得荣龄头昏目眩,“你也不需抢下头名,求陛下再赐一回婚。”
  荣龄今日仍着一身真紫色的曳撒,腰间束白玉革带。
  而如今,翟首的钩上系了条玉色绫布,另有一只与带上白玉几要同色的手正光明正大地搭在自个腰间…
  “…啊?”她脑中一炸。
  玉色绫布…若未记错,他的中单正用的这布料。
  荣龄无端再想起荣宗阙自江稚鱼那硬要来的发钗…她刚还感慨真是一对夫妇有一对夫妇的过法…
  如今,自个家中的这位也犯了病?
  “你疯了?”荣龄低喝道,眼下的起点虽仍清净,但此地正在营地下方,叫多少眼睛盯着。
  张廷瑜遭谁刺激,做这亲密举动?
  荣龄嘴里厉害,面上却已不可遏制红得燎原。
  张廷瑜却自管自地捋齐那截布条,“臣未戴发带,只好用袖间的布条代替。”他再抬首,直愣愣瞧入荣龄眼中,“可惜三年前臣与郡主匆匆一面,竟未遇上这青年男女表情中意的场合。”
  他再拉了荣龄的手,用拇指轻揉手心,“虽蹉跎三载,但臣想着,也需给郡主补上。”
  荣龄只觉一股热意自手心升起,并携电光石火,莽直闯入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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