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那正在栈道主祭的,究竟是何人?!
  忽然,一道豁显闪现。
  它那样明亮,亮得这雨雾迷蒙的夤夜一瞬若白昼,它又那样浩大,自西山山巅而生,曲曲折折蔓过中天,像是将这昏暗的青冥割出一道遮星闭月的伤口。
  而下一瞬,玉皇楼猛地一震,恍若一柄巨斧自天而落,重重捶在楼顶。
  震颤中,漫天雷鸣轰然倾泻,掩住那一瞬间,荣龄再忍不住的哀鸣,也掩住一道似叶、似蝶的身影自玉皇楼栈道跌落入尘埃的巨响。
  天雷散去,风雨声像是倏地变弱变轻。
  礼部尚书沈道林再等不及撑伞,径直撞入仍密集的雨帘——几息前天地俱白的一刹,栈道中一身影叫雷击中,飘摇坠落在罗天大醮的阵心、那座精心雕刻的四时花台前。
  沈道林的脑中顷刻也空白一片。
  出现在栈道的身影…除了荣宗柟,还有谁?
  他与郡主想过千遭、防过万道,却从未预料今夜的子时会雷雨大作,而那栈道又恰恰遭雷击中。
  与沈道林同样奔入暴雨中的,还有在玉皇楼四周肃立的群臣,更有在三清殿、二仙庵等处观礼的低阶官员、大都百姓。
  他们目睹那骇人的一幕,俱急急往正中心处赶来。
  沈道林率先奔至四时花台前。
  数条巨幅的五色彩布叫跌落的身影撕破,一半正裹着那道躯体,一半在空中兀自飘浮,远望似招魂的经幡。
  他再走近些,眼前惨状叫他心魂欲裂——
  玉皇楼楼高十余丈,那身影先叫巨雷击中,又跌落至此,竟已颈骨折断、手脚俱裂,一时瞧不出个人样。
  沈道林再忍不住,哀号着扑倒,“殿下!太子殿下!”
  由他带领,紧跟着赶来的群臣也如风过草伏,纷纷扑在地上。
  一时间,玉皇楼前经咒声止,而悲痛的哭号响彻半空。
  本盘腿端坐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也合十俯首,尽表哀礼,只余四时花高台上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静立,亭亭似一朵地狱生出的曼陀罗。
  不知过去多久,那女子拂落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淡漠无波的面容——便是太子荣宗柟正跌落在她的四时花台前,便是那筋骨俱断的惨状正在眼前,她也若一汪净水无波,毫不惊惧、动容。
  只听一句淡淡的叹息——“太子殿下主祭罗天大醮,代万民向苍天祈福。可惜陛下沉疴难起,四时花神一时难允诺。不料殿下愿以身为抵,子偿父疾,此至纯至孝之心,当百世罕见。”
  闻言,一旁的赵文越惺惺作态地痛哭,“早知如此,老臣愿以身相抵,换陛下万岁康宁,太子殿下千岁无忧。只是怎偏是殿下,怎是殿下!”
  另有谢冶、牟青等一干赵氏党羽作态哀号。
  沈道林一双拳捏得死死的。
  这位掌天下礼制仪典的大宗伯头次在心中生出尖酸的詈骂——去他狗日的父疾子偿!
  建平帝陷入昏迷的缘由尚未可知,他们这群没心肝的竟敢在几千双眼皮底下惨害太子性命,竟敢用一句轻飘飘的“父疾子偿”便掩盖过去…
  这世道…这些佞臣、妖道…
  何其荒唐,何其嚣张!
  而正当他生出死志,不惜要以“尸谏”揭露赵氏阴谋,拼一个鱼死网破时,另一道白色身影拂开重
  重人群。
  那女子的衣料华贵,是雪白的缎料上绣繁复的博古纹。可惜她长长的衣摆落在雨水横流的地面,顷刻间便脏污一片。
  “他不是,他不是太子殿下…”那女子一面前行,一面不断重复。
  而她的神情也同细若蚊蝇的嗓音一般,恍恍惚惚,飘荡无归处。
  若无侍卫开道,那女子定无法安然走到罗天大醮的阵心,走到大梁最位高权重的朝臣面前。
  待看清来人,赵文越本激动、澎湃的心潮忽一顿。
  “二皇子妃,太子坠楼是国事,你为何前来?”他问道。
  江稚鱼露出个半哭半笑的神情,她的面上早已湿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舅舅,不,赵帅…”她开口,一副嗓音像是叫人生生撕作无数股,凄厉地浸满血泪,“我,江氏稚鱼,状告二皇子荣宗阙狼子野心、移天易日,假代东宫行祭,意在谋权篡位,幸而苍天有眼,以天雷降罚,妾请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太子殿下清白!”
  像是为印证江稚鱼的指控,又一道闷雷劈下。
  轰鸣的雷声中,所有人因这极致的巨响获得内心片刻的寂静。
  绝对纯粹的寂静中,人心深处最细微的声音也被听见。
  赵文越便亲耳地听见心底那一粒米大的罅隙是如何一寸一寸裂开,直至吞没全部心神。
  “你说什么?”残余闷雷散去,赵文越再度问道,语调仍是平静。
  可只有他身旁的谢冶,那与他并肩作战,一同自死人窝里爬出的,比他自个更了解自个的同袍知道,他的嗓音在抖,他那祁连山一般魁梧可靠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
  “你说什么?说的什么?!”赵文越朝江稚鱼怒吼。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夜色遮掩下快速驶离长春观。
  随着那座汉白玉雕刻的山门在视野中不断远去,荣龄落下支摘窗,将目光投回昏睡中的荣宗柟。
  再驶出一些,待长春观若恶鬼不散的经咒声终于消弭无踪,荣龄将两指探入荣宗柟颈后。
  几息起落,那位本该自栈道坠落,摔得筋骨俱断的太子殿下缓缓睁开眼睛。
  等看清荣龄,看清眼前情形,荣宗柟的喉结重重一滚,艰难问道:“霸下…霸下呢?”
  荣龄蹙着眉望他,望得本已干涸的眼又止不住地落下泪。
  “太子哥哥,二哥…二哥他…”
  “二哥哥你要干什么?!”荣龄掐住荣宗阙的手腕,几乎尖叫。
  荣宗阙将怀中昏迷的荣宗柟倚到荣龄身上,他静静地看一眼荣龄,替她拂开早已散乱的额发,一如儿时那般。
  “你终于肯再唤我一句二哥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中几分宽慰。
  荣龄一面扶着已无意识的荣宗柟,一面紧抓住荣宗阙哀哀求道:“二哥哥你不要,你不要…”
  荣宗阙擦去她眼角已止不住的泪,“阿木尔,你也是会为我难过的,看来我这哥哥当得,并不比狻猊差…”
  子时已过,本该有储君持铁剑、铜铃主祭的栈道仍空无一人。
  荣宗柟掩去戚容,快速脱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又换上荣宗柟玉色的祭服。“我这辈子,一心想作储君,想坐上那个位子,临了临了,也在死前得偿所愿。”他还在自嘲。
  荣龄最后求他,“二哥哥,定还有法子,你莫去,莫去那栈道!”
  荣宗阙却静静地摇头,“阿木尔,你其实明白,太子哥哥也明白——这是死局,是白龙子以孝道布下的,必死之局。”
  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荣龄只觉悲恸难耐。
  是啊,她明白,方才的荣宗柟也明白,只因他们都明白,眼下全部的哀求、挣扎才更苍白,更无力——
  若至栈道主祭,巨雷轰鸣、重重金铁之下,主祭者绝无生机。
  而若贪生退缩,白龙子只需略动些手脚叫建平帝再醒不来…
  一个苟且偷生害死父皇的储君,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宫,天下人如何信服,如何能再允他登天下至尊之位?
  因而这局,确是必死之局。
  “此局因我而生,也该由我化解。”荣宗阙已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我虽对那位子有觊觎之心,可我…不是狼子野心,也非不择手段。”
  他像一尊阴冷却十足稳重的青铜法器,静立于通往栈道的木门前。
  他最后一次回望。
  “阿木尔,你替我将狻猊的话还与他——‘他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还有,”他望着荣龄,一瞬间像是回到八年前,回到他们一同习武、相互斗嘴的无忧岁月,可惜那时,竟已一去不复还。
  “我那时错了,你说的才对,王叔是真英雄…是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名将。而我舅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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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二哥…真的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呐!
  有点难过==
  第101章 火烧玉皇楼
  “二哥说服小鱼,由她出面,揭露自己强代东宫主祭罗田大醮。因僭越逾距,使天雷降罚…”黢黑的马车中,荣龄咬着唇,艰难道出荣宗阙苦心孤诣的安排,“他舍去生后名,为证太子哥哥方是天命所归,而他…”
  荣龄再说不下去,自哽咽至啜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未想到,自己会这样伤心。
  事实上,荣宗阙与她已隔阂,甚至敌对许多年。那些儿时的相伴,有喜有泪的成长都已褪色为黄脆的旧纸,遗忘在脑海深处,经年未有人再翻阅。
  因而,不论她或荣宗柟,都未有一刻寄希望于荣宗阙忽如其来的幡然醒悟,他的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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