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对方摇了摇头,她心底那股不安感迅速扩大。她向对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飞快地朝原路折返。
  距离夏绵数十里外。
  凯恩左手死死压住腹部,温热黏稠的血液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在他脚下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右手紧握着巨剑插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部的贯穿伤,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变故发生在与亡灵激战正酣之际。一道来自背后的利箭,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铠甲与血肉。
  他全力爆发迅速斩杀了眼前的怪物,然而当他环顾四周,却赫然发现,自己已深陷重重包围,无路可退。
  “殿下,放弃吧,我们会给你个痛快的。”为首的刺客声音紧绷,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虽成功偷袭,并在他肩头再添了一箭,鲜血浸透他半边衣袍,却没想到重伤至此的兰彻斯特大公,反扑竟仍如此凌厉,瞬间便格杀了队伍中仅有的两名弓手。
  而近战,去一个送一个,去一双送一双,这也是他们僵持不下,迟迟无法推进的原因。
  他们只能无奈地采取拖延战术,等待他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难以置信的焦虑在他们心头滋生——这人,也未免太能撑了吧!
  凯恩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多了几道狰狞的血痕。他勾起一抹冷笑,嘴角的伤口因拉扯而渗出鲜血。
  尽管已是强弩之末,他依然是奥斯尼亚最强大的骑士,气势凛冽逼人。
  然而,失血带来的冰冷正一寸寸蚕食他的躯体。他能清晰地感到力量随着温热的血液一同流失,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发黑。
  他狠狠咬破自己的下唇,试图依靠这尖锐的刺痛榨取着最后的清明,铁锈味在口中弥漫——若是他就此倒下,兰彻斯特该何去何从?
  死寂的荒原上,唯有火把燃烧的细碎哔剥声,仿佛在为这场围猎倒数。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膝盖重重砸向地面,溅起一片殷红。
  为首的刺客眼中凶光毕露,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模糊的视野里,数道黑影如豺狼般扑来。凯恩凭借着烙印在灵魂里的本能,剑光爆起,硬生生带走了冲在最前的两人。
  然而,右侧一道致命的刀光已悄然而至,他想要格挡,手指却不听使唤——那柄陪伴他历经无数战斗的巨剑,裹挟着温热的血液,从他掌心无声滑落。
  视野开始旋转、扭曲,最后定格在头顶那轮冰冷皎洁的月亮上。
  他看着那月,心中涌起无尽的歉疚:父亲,对不起,我没能护持兰彻斯特到最后。
  刀锋破空,直砍而下!
  锵——!
  一声极其清脆、几乎刺破耳膜的金铁交击声骤然炸响!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那柄致命的长刀被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狠狠击偏,险险擦过他的颈侧,只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随后,大地传来规律的、越来越近的震动,是马蹄!快得惊人!
  凯恩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偏过头循着暗器来处望去——
  一匹漆黑的骏马撕裂夜色,马背上那道身影在逼近的瞬间,竟毫不犹豫地从全速奔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与死亡之间。
  月光倾泻在她飞舞的灰紫色发丝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凛然的光晕。
  凯恩喃喃道:“……夏绵?”旋即,他的意识便坠入了黑暗。
  夏绵凝视着人事不省的凯恩,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瞬间将她吞噬,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触目惊心的赤色。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双刃,唇角勾起一抹骇人的森然笑意,宛如月下厉鬼:“敢动我的小白兔,你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夏绵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融入夜色。她双刃翻飞,如两条致命的银蛇,在敌群中穿梭。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却招招致命。
  刀锋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敌人惊恐的表情刚在脸上浮现,便已凝固。
  她不顾自身的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对方的反击,但她毫不在乎,凭借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意志向前推进,只求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放倒对手。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豹,身形灵动而迅捷,手中的双刃毫不留情地贯穿敌人的心脏。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与骨肉撕裂的闷响交织,谱写出一曲血腥的战歌。
  她的衣衫被鲜血染透,脸颊上沾染着敌人的血污。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但这些都比不上凯恩不醒人事的身影带给她的愤怒与焦灼。
  短短十分钟,对她来说却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当最后一个敌人带着恐惧与不甘倒下时,夏绵才踉跄着站稳。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鲜血不断滴落,如同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死神。地面上,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确认四周再无任何活物后,夏绵几乎是跌跪在凯恩身边,急切地检查他的伤势。
  她一向稳如磐石的双手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什么血腥场面都见识过的她,内心竟久违地感到恐惧。
  她怕,怕他就这么彻底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还没学会如何去在乎,她还没体会到在乎的快乐,最重要的观察对象小白兔若是死了,她该怎么办?
  手下的身躯已有些失温,他最大的伤口在腹部,看起来是利箭近距离穿透所致。那血肉模糊的撕裂伤血流如注。
  肩上的箭伤同样骇人,带血槽的箭头仍嵌在皮肉深处。双臂与背上,更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早已将他洁白的内衫与厚重的衣袍浸透,呈现出不祥的暗红。
  夏绵迅速地升起火堆。她拿出匕首,果断地割除那些沾黏在伤口上的衣物,做初步的清理。
  随后,她将匕首放在火上炙烤消毒,按住凯恩的肩膀,手起刀落,精准地挑出了埋在肉里的箭头。
  凯恩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气若游丝地低唤:“夏绵?”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无比,视线模糊不堪。
  夏绵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他惨白的脸颊:“你需要治疗。”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这只责任心过重的傻兔子,当时一定是选择了先清除亡灵,而不是转身逃命。
  夏绵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模糊,世界成了一片光影交错的混沌。
  她脑中纷乱地闪现着许多画面:母亲在寒风中僵硬冰冷的尸体、富裕的领主庄园里堆满的粮食、瑞秋脸上失而复得的纯真笑容、小约翰虽稚嫩却坚毅的眼神、广场上大排长龙等待食物的难民、庇护所孩童们围着他领糖果的兴奋……最后,定格在凯恩那燃着火炬般的双眸,诉说着他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守护兰彻斯特的神情——这就是他的回报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落泪,只觉得心头气愤难平,又酸楚无比。这情绪在她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里,炸开了无声的巨浪。
  第25章 你将拥有我的忠诚
  夏绵猛地咬紧牙关,近乎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湿意,将那些无用的念头尽数抛诸脑后。
  她闭上眼,将手掌悬于凯恩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柔和而纯净的白光自她掌心涌现,如同月华流淌,所过之处,狰狞的创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随着失血情况的缓解,凯恩意识逐渐回笼。
  他吃力地睁开眼,柔白的光晕占满了仍旧模糊的视野——这难道是……治愈术!?
  但大灾变后治愈术,如同其他炽阳神殿之外的传承一样,早已于奥斯尼亚绝迹了啊!?
  视野一寸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夏绵专心致志施展治疗术的脸庞。在白光笼罩下,她的面容显得无比圣洁。
  她双眸紧闭,长睫因精神力的消耗而轻微颤动,眉心微蹙,额间细密的汗珠在月色下闪着微光。她的脸上沾染着几道血痕,灰紫色的发也有些凌乱。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随即心头一紧——她衣衫多处破裂,深浅不一的伤口正渗着血。
  这满身的伤痕,全是为了救他而留下的吗?
  “你——”他喉咙干涩,试图开口。
  “不准说话。”夏绵骤然睁眼,语气如带冰碴,紫色的眼眸中浮着明显的怒意。
  她生气了?
  ——凯恩想让她别管他,先处理自己的伤口,但目光却迷失在她那隐约闪着水光的双眸中,一时竟失了声。
  漫长的治疗终于结束。腹部与肩上的伤口完全愈合,白光消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夏绵那张在白光遮掩下被忽视的、此刻显得异常苍白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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