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姿势他再熟悉不过,眼前画面逐渐和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人重叠——
  陈芒。
  陆藏之眼睛睁大。
  如果光看陈芒睡着的样子,是想象不到他的坏脾气的。他眉目清秀,看起来还有点乖,就是现在眼皮肿肿的,眼角好像还蓄着泪。
  陆藏之走近,顺着他趴着的石台,目光落在供起来的烙饼上,再往上看,是碑文:
  「陶婉淑,故于2017年1月27日。」
  「子,陈芒,敬立。」
  “……”
  他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陈芒那颗赤子之心一定是惯出来的,但……
  陆藏之情不自禁抬手,而后轻轻放在了他的头上——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你是如何坚持到今天的呢?
  谁知道下一秒,陈芒忽然抽噎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簌簌掉落。陆藏之刚要收回手,却被陈芒按住。
  他的手软绵绵的,按着陆藏之的手,而后越来越用力,用力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头顶,指尖都在颤——“妈妈,妈妈……”
  他哭着。好像这样,妈妈就不会走。
  又呛了几声,陈芒哭醒了,缓缓睁开眼,鸦羽似的睫毛又抖落几颗泪珠。他一抬头就看见陆藏之收回手,于是一下急眼了,带着哭腔乱拳往人身上砸:“你干嘛叫醒我!你干嘛叫醒我啊!!你干嘛啊!你叫醒我干嘛……”
  陆藏之注视着他的眼睛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而后猛地把人抱住!把他挥舞的手臂和呜咽的嘴一并裹住,紧紧箍进怀里。陈芒咬在他肩膀上哭骂,他就侧头听着。
  片刻,陈芒刚刚平息便一把将人推开!一对刀子眼怒视陆藏之:“你刚干什么摸我头啊!”
  陆藏之神态平淡,也没有再端出虚伪的笑,只是看了一眼陶婉淑的墓碑,缓缓说:“我妈妈也在这里。”
  “……哦。”
  陈芒又蔫下来,目光找不到落点,飘忽过后便盯着地面。半晌,他说:“那你,你要是需要抱一下,也……行。”
  下一秒,陆藏之直接上前一步把人抱进怀里!
  他把陈芒的脑袋摁在肩头,垂着眼,去搂他的背,明明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这一刻却好像又抓住太多太多。
  你不是我,你也千万别变成我。
  陆藏之紧紧抱着他,就像陈芒方才紧紧按住他的手,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心中的东西就不会失去。
  “确实……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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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归程
  天慈墓园在大兴,回和平街的话得先坐兴29路往市里导车。
  两人既然碰上了,便并肩往车站走。
  陆藏之从口袋里翻出一小包卫生纸,抽了一张递给他。
  “不要。”陈芒偏过头,丢人死了,胡乱用手擦了擦泪痕。
  “好吧。”陆藏之一边原样收回,一边盯着他左脸那道伤口,往下看,露出的胳膊上也都是青紫。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他忽然开口:“谁打的你?你爸?”
  陈芒不睬他:“别管。”
  又走了一会儿,陆藏之说:“我已经解释过我妈妈葬在这的缘由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点什么?”
  陈芒:“滚。”
  陆藏之也不恼,只拿起手机装模作样打电话:“董老师啊,我感觉陈芒最近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啊~那天我看见他哭得稀里哗啦,还抱着我……”
  “闭嘴!”陈芒刀他一眼,谁承想他还笑了起来。“……神经病。”
  无奈,陈芒伸出自己的右手,张开——细白的无名指指腹贴着一个创可贴。
  陆藏之:“创可贴。”
  陈芒点点头,收回手,说:“初三那年,我养过一只布偶猫,它叫陈二七,是心理老师送给我的。”
  “母亲过世后,我的状态很差,虽然考到陈经纶中学,但成绩仍然一天不如一天。”
  陆藏之有些讶异:“你是陈经纶的?”
  “是啊,看不出来吧。”陈芒苦笑道,“我很难形容那段日子,只觉得每天都是灰色的,而我在大雾中兜兜转转,怎么也走不出来。还有……陈骏。算了,总之,你知道我过得很烂就好。”
  “初三的时候,学校的心理体检,心理老师把我带走了。我不喜欢聊天,如果她不主动来找我,我可能也不会跟她说那么多。然后她就告诉我,她家的布偶猫要生小猫了,说到时候送不出去,就给我一只。”
  “我知道,她就是想给我,让我养个小东西,心里有些慰藉,不那么颓唐。之后没想到,我的老师不仅给我拿了只猫,还把该买的猫粮猫砂猫爬架一套都给我买了。我感激不尽,就很认真地养着它。”
  陈芒说着说着,又沉默了。可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说这么多话。
  初三那年寒假,心理老师家的布偶猫生了小猫,两个月的时候送了他一只,希望可爱的小生灵可以抚平他的情绪,带他开启全新的生活。
  陈芒甚至在拎着猫粮、跟猫包里的小脑袋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仍然非常无措。但他抱起猫那一刻,还是非常郑重地对小家伙说:“以后,我是你的家人了。”尽管表情很青稚吧。
  小家伙随了他姓陈,叫二七,就住在陈芒的屋里,和他睡一张床。
  收拾好的屋子,陈骏依然会弄乱;平常的一天,也依然会和陈骏爆发争吵——如果打起来就先把二七关进卧室。但只要二七卧在他腿上自顾自打呼噜,陈芒就能吐出浊气再做一页题。
  叫人铭记在心的爱往往都带刺,我们习惯了紧握尖刺去采下玫瑰。但二七对他的爱不一样。二七的爱是世界上最纯的爱,不掺一点杂质,就像化在心上的一颗糖。
  陈芒知道,自己确实开启新生活了。他会重回巅峰,备战中考。
  可不过一个月。
  刚开学的时候,二七得了猫瘟,病死了。
  他把猫送到医院亲眼看病危通知书下来的时候,那么轻易地掉了眼泪。他陪着二七坚持再坚持,连心理老师都过来帮忙交医药费,让猫猫住院,但陈芒不走,他就那么熬到凌晨,看着二七神经症状一次次在毯子上挣扎痛苦不堪。医生说它现在浑身都特别疼。
  陈芒叫它的名字,他抚摸它的毛,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二七的眼睛瞪很大,从来没闭上。
  它又一次挣动,这次不是撞头,不是蹬着腿摔到地下,而是猛地翻身咬住了陈芒的手!
  二七一口咬在他无名指指腹,奶牙狠狠地钉进肉里,陈芒痛叫出声。猫仍在不时地往死了咬合,紧张的夜班小护士来掰它的嘴,陈芒拦住她,手疼得发抖:“别掰它,我没事。它有力气就好,它别死就好。”
  它别死就好,明明体温已经趋近正常,明明体力也一点点恢复,它别死就好,它别死就好……
  陈芒咬紧牙关扛着,二七刺穿他指腹咬紧了他的心脏。他的心疼得重重跳动。
  二七最后眼神也没能聚焦,它的眼睛也再没合上。它的下颚不再有力量。
  陈芒呆呆地看着它伸长到极限的爪,后知后觉地,抽出自己的无名指。上面留了两个血洞,和一处血肉模糊的小小口子。
  二七死了。
  ……
  陈芒用创可贴把伤口缠住,第二天无名指肿了一圈,他就再默默地揭下来,重新贴一张。他两天都没说话,一言不发,无论谁叫。
  所有人都以为陈芒是低迷了,呆滞了,只有陈芒自己能感觉到,他快疯了。他的安静是用竭尽全力压制崩溃换来的。
  第三天,老师觉得他甩脸子,撺掇另几个同学开他的玩笑,其实并无恶意,但陈芒再也压不住,咣当一把掀了桌子,扯过那人衣领就把人脑袋往倒地的桌角上磕,咚咚咚砸得震天响,一帮人拦都拦不住,发疯挣动的陈芒就像那夜被毛毯勒住的二七,他大吼大叫,他打人,他咬那些拦住他的手……
  据说120来的时候,那位同学满头是血,已经昏迷不醒了。但陈芒不记得了,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把自己也弄伤了。
  总之,那之后他比以前更烂了。什么重回巅峰,放屁吧。他的新生活和二七一起埋进了地里。
  “后来二七得猫瘟死了,死前神经症状咬伤了我的无名指。”陈芒简短道,“所以我缠了个创可贴。”
  所以我缠了个创可贴,应允它永恒的誓言。
  那道疤小得不能再小,早已消失,于是他用创可贴提醒自己,记得这承诺。
  但后面的话陈芒没说,他觉得又二逼又肉麻。
  陆藏之却像故意的一样,笑道:“一直都缠着,是因为无名指代表永远?”
  陈芒:“滚啊!你肉不肉麻啊!”
  两人离车站还有个几百米,听见排气声一回头,兴29路飞驰来,即将靠站!
  陆藏之:“追啊,这公交半小时一趟!”
  “操他大爷!”陈芒拔腿便跑,跟他一起大步狂奔。
  脚下是土路,坑坑洼洼石子儿还多,不知怎么就给陆藏之拌了一跤!眼看要摔了,千钧一发,陈芒想都没想抓住人小臂一把拉起,一路紧拽跑到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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